结果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一点东西。
那秦臣在一个多月前接触过赵国使臣,就在昨日还与赵国使臣通过信。只是不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东西。
太子舍人忙把此事汇报给太子。
太子沉思半晌,派人请扶苏过来,将此事告知扶苏。
扶苏拧着眉毛,脑海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神秘的隐先生:“臣已经派人去查那隐先生了。”
“好。”太子道,“此事交给你来办,孤很放心。你可以找个借口,把那秦臣也一同下狱审查。”
“是。”扶苏也没有耽搁,回到相邦府后,立刻派人将那秦臣叫过来。
一番威逼利诱下,那秦臣也经不住吓唬,便把所有事情都说了。他的确接触过隐先生。
其实他原本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想攀附着太子,日后能有一个更高的官位。但是跟隐先生数次通信后,他心里的野心就越来越大,甚至想要取扶苏而代之。
扶苏听罢此人的话,便让人将其押入咸阳狱,交给廷尉审理。
“这个隐先生到底是谁?”扶苏拧着眉毛苦思,这人到底是冲着大秦来的,还是冲着他来的?可是他在赵国得罪的人不少,实在猜不出隐先生的来历。
就在扶苏还陷入苦思中时,突然有上林苑的卫兵来报:“相邦,大王急召。”
扶苏心头一跳,慌乱地站起来:“大王出了什么事?”他在手里掐算着时间,不应该,高祖父应该还有三年多的寿命。可现在他改变了很多事,有些事情也不好说。
卫兵道:“大王今天早上精神尚好,去异兽园看猛兽来着,回来后便一直不大舒服。臣还要去通知太子。”
“你快去吧。”扶苏连衣裳也没换,跟吕恕和毛遂等人交代了一句,急匆匆地便赶赴上林苑。他甚至连马车都没有乘坐,直接跳上马背,策马奔向偏僻的上林苑。
他骑马的速度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上林苑了,也是第一个赶到的人。他跳下马背,便往宫室内跑,跑得满头大汗,总算看见了秦王。
秦王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可他没有睡着,听见了扶苏混乱的呼吸声,便睁开了眼睛。
扶苏狼狈地跪坐在床榻前,调整好情绪后,温声道:“大王,臣来了。”
“小羊人呢?”秦王说话时有些口齿含糊,不似去年清晰了。
扶苏道:“在咸阳宫内上课呢,应该会跟太子一起来。”
秦王艰难地点点头,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寡人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不愧对任何人,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扶苏咬着舌尖,努力控制着语调:“您不该、不该……”
“寡人不该这么早就死吗?”秦王笑了,这是他第一次预知未来后没想过改变,似乎已经放下那些执念了,“寡人太累了,看东西也累、咀嚼食物也累、走路也累……寡人就像一间破烂的房屋,不过是勉强支撑着不倒下。现在大秦有你,寡人也可以放心休息了。”
“大王——”
“不然寡人还得撑着身体,一直活呀活,放心不下大秦。”秦王握住了扶苏的手。
第103章 一百零三章
秦王的眼神越来越迷离模糊,眼皮一下一下的垂着,勉强才能睁开。
扶苏回身,立刻呼唤太医令过来。
一番紧张的救治后,秦王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可扶苏知道,这也只不过是暂且延缓秦王的寿终时间。正如秦王自己所说的,他的身体状态确实已经非常不好了,就算立刻放下国事,也很难休养康复。
秦王睡着了,扶苏就跪坐在他的床榻前,凝望着他的面庞。其实高祖父和父亲的模样是很相似的,可惜他是没有机会这样侍奉父亲了。
门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下一刻太子拉扯着嬴政匆忙赶进来。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是浑身狼狈,就连衣服的带子都没有系好。
太子张望了一下,见秦王躺在床上,胸口还有起伏,松了口气:“扶苏,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走到扶苏旁边,小声地询问。
扶苏起身带着太子去了外室,简单说了一下太医令的诊治。他努力笑了一下,可依旧笑得十分苦涩:“明明大王前一阵还生龙活虎的,怎么突然之间就……太医令说,大王的身体……恐怕只在朝夕了。”
太子隔着帷幔往内室窥探两眼,重重的叹息一声,摇头道:“大王的心气散了。”
扶苏愣了下,看着太子:“什么意思?”
“现在大秦越来越稳定,又铲除了一批乱贼。没有什么需要大王太操心的地方,一场祭祀过后,心里那口气儿就散了。”
扶苏沉默不语。回想着记忆里的高祖父,也是在祭祀后,没过两年就病逝了。
“孤听民间说,人活七十古来稀。”太子摸着自己的头发,莫说是他的父亲了,就连他也是一个年过五十的老人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大王已经很累了,就让他歇歇吧。尤其从应侯走后,大王就很少有开怀的时候。”
嬴政转着圈跟过来,听了一会儿,仰头问道:“曾祖父生病了吗?那他什么时候能起来?”
太子拍拍嬴政的小脑袋,温声道:“你最近就留在上林苑陪你曾祖父吧,多陪陪他。”
“好。”嬴政有点心慌,抓住了扶苏的手指,总觉得眼下的氛围不大对。
太子还有些话想对扶苏私下说,便哄着小孩进去看看秦王有没有睡醒,另外将其他宫人侍从都支出去。
扶苏见状便也整肃思绪,将压抑的情绪暂且回避,认真听太子说话。
太子低声道:“自从大王来上林苑休养,便有不少的人在孤面前诋毁你。他们都指望等孤继任王位以后,将你赶出咸阳、赶出大秦,甚至置之死地。”
扶苏对此毫不惊讶,他在大秦做的一些事情,本来就得罪了很多人。眼下太子既然能将这些事情告诉他,就代表继位后不会清算他。
他神态自若,笑道:“他们不了解太子。”
太子拢着袖子,身体微微往后仰,站直了,笑容轻蔑:“跳梁小丑,不必理会。这些年你在大秦做的怎么样?孤都看在眼里。你在上党郡对郡中屯兵的改良很不错,等日后可以推行到整个大秦,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你都提前做好准备,到时候写个奏书上来。”
太子和秦王的性子大不相同。
太子外表温吞,实则骨子里充满了冒险的激情,对于变法改革这种事情,其实十分热衷去尝试。
但秦王其实更愿意固守原有的国策,将其发扬光大。
扶苏听见这话,心里不可能没有任何波澜。他刚生出悸动,抬头看见太子鬓角的白发,躁动的心又忽然一下子冷却了,委婉道:“臣会准备好的,但万事不可过于急躁。太子您也要保护好身体才行啊。”
“孤的身体好得很,不用你担心,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行了。”太子算了算时间,又往帷幔后面的内室看了一眼,“孤去隔壁房间。大王醒了,派人去请孤过来。”
扶苏抿了一下嘴唇:“是。”他拱手送太子离开。
帷幔内,嬴政趴在秦王的床边,正一下一下揪着秦王的胡须。嘴巴里嘀嘀咕咕个不停:“曾祖父,你不是说春天带我去打猎吗?快点起来呀。我都来上林苑了,你还在这里睡觉。等一会儿我自己去打一头老虎,让你羡慕去。”
或许小孩儿的呼唤真的起了作用,秦王咳嗽了两声,迷迷糊糊从梦里睁开眼睛。恰好嬴政的小脸儿怼过来,撞了秦王满眼。
秦王觑着眼睛,把嬴政的脸推开:“老大,你今天怎么又偷跑出来玩了?寡人不是告诉过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吗?不然怎么做的好储君?”
嬴政被他说懵了:“是曾祖父您叫我来的呀。”
秦王怔愣,目光转移到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没有二十多岁青年的修长白皙,反而像是干枯的树皮一样,皱皱巴巴还暗黄,长满了老年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