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若是你的明君贤主……不在了呢?”
李斯不明所以。
吕恕道:“好好跟扶苏学吧。在出事之前,先学会做人,立一个高远的志向。早晚有一天你会发现,名利算不得什么。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比名利更加重要。”
这话说的李斯更加晕头转向。不过他还是拱手道谢,记下这些指点。
吕恕见李斯这样听话,神情稍稍缓和,而后又突增怒意:“能不能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这耳根子就这么软?”
“……”李斯真无奈了,自己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这人也太喜怒无常了,算了,自己以后还是绕道走吧。反正在楚国做小吏的时候,更受气的事情,他也不是没忍过。
吕恕骂了一顿,而后扶着胸口气喘吁吁,靠在门边道:“你不是要帮忙吗?那天大王在章台宫设宴,你在外面哄了半天的孩子,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难道吕恕这些天一直在查这个?李斯一边想着一边回忆,摇了摇头,“章台宫中戒备森严,也没有什么……啊,说起奇怪来,有个赵国使臣倒是挺奇怪的。”
吕恕表情微微一变:“是谁?”
“他说他叫隐。”李斯回忆着道,“看上去神神秘秘的,还把公子子婴给吓哭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呢?不过容貌倒是普普通通的,没有什么特别,应该不是坏人。”
“你见过他的容貌?”吕恕瞬间站直了身体,向前两步,一把抓住李斯的肩膀逼问。
李斯被吕恕捏的肩膀生疼,连连点头。
吕恕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李斯的肩膀里:“你把他的脸画下来。”
李斯都顾不得挣脱了,小心翼翼地道:“我还不会画人像。”画画是一件非常费钱的事情,竹简上很难画画,大多都需要用兽皮、布帛、丝绢等等,他以前哪有这个条件呢?
吕恕也想起李斯此时此刻的处境,能学画画,那都是给陛下当近臣之后的事情了。陛下对身边的近臣很大方,经常赏赐财物,李斯也就有了学习画画的机会。
不过此时此刻,李斯还只是荀卿身边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而已,而陛下还是个小穷光蛋。自然不可能会画画了。
吕恕只好让李斯用口头描述一番那人的容貌。
不过那人确实长得平凡,李斯描绘完,仿佛在咸阳大街上都能抓住一大片。
吕恕只好让李斯尽快学会画画,他让人给李斯准备学习的材料。
李斯对吕恕有了些许好感,或许这人就是面冷心热呢?说实话,就这些刁难的小手段,都比他从前在楚国的上司柔和多了。
扶苏连轴转了两个来月,事事操劳,又要和太子对接未来整顿大秦军政的事情。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何况是肉体凡胎?
他还是病倒了。死而复生的身体并没有给他太多仁慈,还是一样需要吃饭、喝水、睡觉,一样会生病,会衰老,甚至有一天会死亡。
或许是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一旦生了病,反应比较强烈。他躺在床上,一连好几天都浑身无力,最后连远在上林苑的秦王都惊动了。
秦王把嬴政丢回来,替他看望扶苏。
嬴政哒哒哒跑进扶苏的卧房,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像纸片一样薄薄的。他的眼泪就忍不住翻涌,扭啊扭,蹭到扶苏旁边躺下。
贴得近了,他听见扶苏在梦中呢喃呼唤着“父亲”。
“阿父在这儿呢。”嬴政立刻用小手握住扶苏的大手,安慰着自己的孩子。
扶苏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一些,紧接着又开始呼唤“母亲”。
嬴政纠结的扭了一下脸,夹着嗓子回道:“阿母也在这儿呢~”
似乎这声音实在诡异的很,一下子把扶苏从梦中惊醒了。他浑身瞬间出了一身的淋漓大汗,扭头看见旁边的小娃娃,愣了一下道:“您怎么回来了呢?”
嬴政道:“阿父听说你生病了,你要快快好起来呀,不要像曾祖父一样躺在床上。”说这话时,小孩的声音变得有些委屈和恐惧。
扶苏虚弱地笑了笑,安慰道:“我不会有事的,只是受了一些风寒。就算不吃药,过两天也会好的。”
嬴政道:“可是生了病的孩子都希望有阿父阿母在身边的。我曾祖父就很想要有阿母阿父,偷偷告诉你哦,我半夜还听到他在梦里喊阿父阿母啦。”
扶苏捂住了嬴政的小嘴巴:“您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其他人。”
嬴政点着脑袋。
扶苏这才放开他,笑道:“没事的。我小时候生病了,也是自己照顾自己,可以照顾得很好。有时候我不想喝药了,就睡几天觉,然后又活蹦乱跳了。”
嬴政拧着眉毛摇头:“不喝药是不对的,韩非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至于后面那半句“忠言逆耳利于行”,就被小孩自动忽略掉了。
“你那个阿父可真不怎么样!”嬴政抱起了胳膊,竖着眉毛生气,“连孩子生病了也不管,哪有我好?”
扶苏哭笑不得,替父亲给幼年父亲开脱:“他不知道的。他平时很忙,我怎么好拿这一点小事去打扰他呢?而且我就算不喝药,生了病也可以很快就痊愈的。”
小孩子都有淘气的时候,扶苏也不例外。幼年时顽皮了,在外面踩水、淋雨,偶尔也会生病。曾祖母夏太后在世的时候,或许还会拘束着他。
等到曾祖母病逝以后,他就自由多了。想怎么玩耍就怎么玩耍,生了病也可以不用喝药。也没有人批评他,更没有人端着药碗,追着非要喂他。
第104章
扶苏不希望听见嬴政说未来的自己不好,又笑着说道:“等到有一天您长大了,每天要做很多事情,要处理很多国事。您也不会有时间去陪伴您的孩子的。”
嬴政想象不到:“可是我现在就已经每天有好多事情要处理了,但是我还是要分出时间来照顾阿父,照顾曾祖父,还要照顾你。”他掰着手指头来回数,来回算,小眉毛皱成了一团,真是操心的很。
扶苏忍不住笑了出来,小孩子还不明白。
曾祖母去世的时候,父亲是要准备亲政的。小的时候他也不理解,但长大了就明白了。那个时候父亲受制于吕不韦和祖母,亲政不代表就能收回王权,搞不好就像他高祖父昭襄王一样,当了大半辈子傀儡。
所以父亲真的很忙,忙着收回王权,忙着要铲除那些反对的、作乱的人。偏偏那几年大秦的年份又不好,几乎每一年都有大大小小的天灾,列国也不老实。
扶苏长大了以后,去读那些年的文书、卷宗,更深切的了解到父亲的难处。能在这么艰难的内忧外患之下,把大秦稳定下来,并且平定列国,一统四海……
他真的很崇敬他的父亲,从未有过丝毫的怨愤。
有的,只有……难过而已。
扶苏看着嬴政的脸,思绪却飘到了未来。他现在比从前更有能力了,如果父亲能看见现在的他,会不会稍稍有一点点满意呢?
他今天所做的一切,父亲在未来又会怎么看呢?
扶苏抿紧了嘴唇,翻了个身,平躺着。
趴在旁边的小孩不高兴了,啪叽扑到了扶苏的肚子上:“你怎么不理阿父呢?”
扶苏被小孩这一下锤的咳嗽了好几声,扶着床板坐起来,招呼人把嬴政抱下去:“我生病了,您不要离我这么近,会染上您的。”
嬴政道:“我才不害怕呢,我特别厉害,从来不生病!曾祖父说我是大秦最强大的武士。”
说着,小孩双手握拳举起,给扶苏展臂,嘴里还配着音:“哈!”
扶苏忍俊不禁,就连旁边过来抱嬴政的仆从都笑出了声。
嬴政放下手,鼓着嘴巴嘀咕道:“你们是在笑话我吗?”
扶苏赶紧忍住,咳嗽一声道:“我是想到了大秦未来能有您这样厉害的大王,真是我们的福气。”
嬴政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又压下去,扭头去看方才那个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