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柱有些错愕,其实他了解扶苏的性格,知道对方会为了自己而伤怀,却没有想到扶苏的情绪竟然如此激动,简直就像死了亲人一样。
说句实话,如果真的有一天他死了,就连子楚也不会这么伤心。
秦王柱心里柔软下来,对扶苏都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温和地宽慰道:“你不必如此,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清楚。太医令早就说过,寡人不宜太过操劳。若是能一直当着太子倒还好,如今身为秦王,哪能不管国事呢?”
扶苏张了张嘴。是高祖父提前病逝,所以曾祖父提前继任王位,自然也就早早地被累垮了身体。
秦王柱叹息一声道:“难怪先王会如此喜欢你。若你真是寡人的儿子就好了。有些话寡人无处说,没有人甘心一直当储君,就算只能让寡人做三天的秦王、做三个月的秦王,也好过从生到死都碌碌无为。”
扶苏的嘴巴几乎抿成了一道线,半晌后才声音沙哑地道:“您好好养身体,国事都有臣和左丞相,您不必那样操劳。”
他知道就算秦王柱最近因为生病的缘故,一直没有参加朝会,但私底下也没有停止过做事,依旧每天会坚持处理奏疏。
秦王柱笑了,抬手拍拍扶苏的后脑勺:“真是孩子话。寡人是秦王,哪能不做事呢?大秦的历代先君,都不会辜负自身的责任。”
“可——”
秦王柱抬手制止扶苏继续往下劝阻,“寡人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身后事。你也看出来了,子楚的身体也不好。等他做了秦王,照样会因为过度操劳而早逝。届时政儿尚未成年,主少则国疑,大秦历代先君的努力可能毁于一旦。”
“不会的。”扶苏忙道,“泾阳君是一个很厉害的小孩子,等他长大了,只会带大秦走得更高、更远。”
“寡人知道,政儿确实聪明,可他到底只是个小孩子。下面的官吏、将士不会听命于一个孩子。”秦王柱捏着扶苏的肩膀,认真地道,“寡人相信你,你会永远忠于大秦吗?”
面对着秦王柱如此赤诚信任的双眸,扶苏眼眶微红,用力点头:“臣永远都不会背叛大秦,无论是对先王、对您,抑或对太子、泾阳君,都将永远臣服。”
“好。”秦王柱手臂下滑,握住了扶苏的手,“寡人相信你,也相信你的话。若日后子楚真有好歹,你一定要好好辅佐政儿,直到他加冠成年。”
扶苏跪在了床头:“臣会誓死遵守诺言。”
秦王柱虚弱地笑了笑,慢吞吞的倒在了床上,有些疲乏道:“你下去吧,让寡人休息一会儿。”
“是。”扶苏吸了吸鼻子,有些失态,捡着衣服站起来。他帮秦王柱盖好了被子,才慢慢退出房间。
秦王柱目送扶苏离开,看着那扇门被重新关上,脸上的亲善被收敛起来。他声音沉着冷静,比方才多了点力气:“寡人写一道手书,你留在手上。日后扶苏若是对大秦不利,就把这手书交给那时候的秦王。”
一道倩影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正是华阳夫人。她用手帕点着眼角,哽咽道:“大王一定可以长命百岁的。”
秦王柱叹息,摇摇头:“你我夫妻这么多年,难道真的不知道寡人的情况吗?不要再说那些话了。你现在是大秦的王后,以后就是大秦的太后,大秦的国运与你休戚相关。你应该知道,若真的被乱臣篡国,乱臣是不会容下你的。”
“是。”华阳夫人哪里不懂呢?她现在和秦国已经绑定了,自己又没有孩子,未来只能指望子楚和嬴政。自然也要为他们守好这个大秦。
华阳夫人上前帮秦王柱擦拭着脸上冒出来的虚汗:“不过我看扶苏倒是挺靠谱的,应该不会做出篡国那样的事情。”
秦王柱冷静地道,“寡人也相信他,但只是相信此时此刻的他。等到他真的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会不会变心,没有人知道。寡人不能把大秦放在私人感情上赌,只有做好万全之策,才不会失控。”
华阳夫人向来知道秦王柱的本性,或许他真的有资格成为一个好大王,却不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好知交,感情永远也不会左右他的思想。
她没再说什么,按照秦王柱的意思端来笔和绢布,让秦王柱写好手书。
扶苏离开秦王柱所在的宫殿后,失魂落魄地打算出宫,却不知不觉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到了北宫。他连忙收住脚步,北宫住着秦王柱的姬妾美人。
“洛侯?”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扶苏愣了下,抬头寻找,在树后看到走来的夏姬:“曾……夏夫人。”
夏姬笑道:“真的是你呀?你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我刚才看你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不知道我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到你?”
扶苏抿着嘴唇,心里的难受想要脱口而出,可最后还是硬生生的止住了口。对面的人是他的曾祖母,但也不是他的曾祖母。
“多谢夏夫人,我没事。”扶苏擦了一下嘴角,重新织出笑脸,“您这是去东宫看望太子和泾阳君了吗?”
夏姬有些担忧扶苏,可见其一直不肯说,自己也不好继续追问。毕竟他们一个是秦王柱的姬妾,一个是外朝的大臣。
她只好点点头,莞尔一笑道:“现在子楚搬进了东宫,我想要看他们就方便多了。”夏姬丝毫没有因为子楚当上太子而高兴,仅仅是因为离儿子更近一点,开怀不已。
曾经这样浓浓的爱护,扶苏也曾体验过。那时他年纪很小,三岁曾祖母就病逝了,可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夏姬见扶苏的笑容有些难过,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惹对方伤心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生怕再说错话。
扶苏见状,便先一步拱手告辞。
“您慢走。”夏姬欠身微微后退,让开了一条路。
她与扶苏擦肩而过时,看见扶苏头发里藏着花白的发丝,突然没忍住唤住了扶苏,“你……你若是真的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的,我去找王后和子楚帮忙。我记得从前你说我像你的曾祖母,希望洛侯不要见笑。”
扶苏回头看她,慢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
扶苏出宫后,望了一眼宅邸所在的方向,最终也没有直接回家。慎之现在生死未卜,他也不愿意回去面对空空荡荡的宅子。于是转过去了右丞相府,处理下午拖拉下来的公务。
扶苏一直忙忙碌碌,忙到了半夜时分。就连值守的小吏都没熬住,靠着门框睡着了,可他还是那样不知疲倦。
直到油灯的光线渐暗,扶苏才猛然惊觉回过神来。他放下笔,揉揉酸痛的肩颈,走过去把外袍解下来披在小吏的身上。
扶苏没有重新点油灯,而是推开了窗户,抬头望着那一轮明月,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影。可他内心的复杂却不知该与何人说,除了昭襄王和吕恕,他都说不得。
“或许……”他改变了历史,让大秦的国运蒸蒸日上,却间接导致三任秦王早逝。他对得起大秦,却对不起高祖父、曾祖父和祖父。
可是就这样放弃继续改革吗?扶苏回想着这几年来自己遭受的重重阻碍,眼看着心里的抱负在慢慢实现,更看到大秦确确实实变得越来越好。他怎么会放弃呢?又怎么能放弃呢?
扶苏喃喃自语道:“若真的上天要降罪于我这个不孝之人,那就来吧。”
次日,扶苏一扫昨日的抑郁寡欢,精神百倍投入到改革学室之中。与此同时,他又将整顿军防的计划提了上来,军政两手抓。
正好公输学研究的马具也有了成果,扶苏脑子里有了一点思路,想要训练一支与众不同的骑兵出来。在那些不适合战车作战的地形里,可以以这支骑兵为主。
当然,这件事事关机密。扶苏和秦王柱、太子子楚通过气以后,秘密找来蒙武为骑兵主将,私下训练这支骑兵。以待来日攻打各国,时出其不意。
扶苏要改革的事情越来越多,大秦的变化也越来越大。这也就导致秦王柱每日需要批阅大量的奏书,哪怕有其他人分担,也比之从前更加操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