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算得了什么呢?小孩子才那么一丁点大,就要自己照顾自己。无论是谁看到了,都只会心生怜爱,而不会厌烦责骂。可对于小孩子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事情。
扶苏推开卧房的门,影影绰绰地看见了张良的一小团影子,将思绪从过去的回忆里抽回来。他笑了下,轻手轻脚走过去,帮在睡梦中蜷缩起来的小孩子翻了个身。
张良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嘴角往下一撇,抱住了扶苏:“你去哪里了呀?我等了你好久。”说着说着,他更加委屈,惊惧后怕,忍不住抽泣起来。
扶苏赶紧抱住小孩儿,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没事,我只是出去一下,继续睡吧。我.......不会丢下你的。”
“嗯。”张良用额头蹭着扶苏的胸口,还是不肯松开手,就那样扒着扶苏的衣襟又睡着了。
扶苏也没有挣脱,带着小孩子躺下。他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张良的后背哄睡;另一只手则从衣襟里扯出一串半两铜钱,用拇指按着上面的字,努力压下心里的难受,无声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不知什么时辰,扶苏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睡得并不踏实,感觉胸口闷得难以呼吸。他醒来时,才发现张良趴在他的肚子上。
小孩儿早就醒了,不吵不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头。自己把自己给哄得挺开心,全然没有了昨日所见的一身戾气。
扶苏抬手摸了一把张良的后脑勺,笑了笑:“饿不饿?”他话头一顿,摸了下隐隐发痛的嗓子,大概是昨日吹风冻得伤寒了。
张良爬起来,跪坐在扶苏的脑袋旁边,用小手帮他试探额头的体温,忧心忡忡地道:“你生病了。我去叫医者。”他也不等扶苏拒绝,动作麻利地爬下床,光着脚丫去喊人。
小孩子像颗球在屋子里滚来滚去,忙活的不得了。他又给扶苏端水,又给扶苏抱自己的小衣裳往被子上铺。哪里还有昨天那副冷傲尖锐的刺猬模样?
就连毛遂看了都咋舌:“你这儿子真不白养,比狗有用。”
张良路过毛遂的时候,一脚踩在他的脚尖上,“哼。”
小孩能有多大力气?又没穿鞋子,毛遂根本就不疼。不过他还是装作被踩疼了脚趾的模样,龇牙咧嘴道:“不愧是你儿子,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太子、你,再加上这小玩意儿,祖孙三代可真像。”动不动就揍人。
扶苏咳嗽两声,有些虚弱地笑了,却还是不忘了挑眉:“毛兄既然知道,还敢在这儿乱说话,不怕明天下不了床吗?”
“呵,我现在一个人能揍你们仨。”毛遂搓着手,上前把张良一巴掌按倒,另一只手去拍扶苏。
张良气得嗷嗷叫。
别看小孩长得蔫巴巴的,好似病秧子,嗓门儿却不低。这让刚刚走到院子里的嬴政,一耳朵就听见了。
嬴政攥紧拳头,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不许欺负我儿子和孙子!”他直奔毛遂而去。
毛遂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上就被嬴政揍了两拳。他哭笑不得,放开两人:“主君,我可是你最忠诚的臣属呢。”
张良插嘴道:“你刚才还说能一个人打我们三个。”
嬴政刚落下去的眉毛瞬间竖起来。
“.......这破孩子。”毛遂一溜烟儿的跑了。
嬴政气得跺了下脚:“我一定要狠狠地揍他的屁股!扶苏,你生病了吗?我刚才去右丞相府只看见慎之,都没有找到你。”
扶苏道:“大概昨天夜里被冻到了,等我吃完药就去上值,不影响什么的。”
现在秦国马上就要对韩国和东周国出兵了,他也不愿意耽搁什么,吃完了要便爬起来换衣裳。临出门前,他还得先把张良送到荀卿那里去。
嬴政却挥挥手道:“还是我来带我孙子吧,我不揍孩子。张良你跟着我,反正我每天都要带好多小孩儿。”
张良脸颊微微鼓起来,攥着扶苏的衣角:“我不想和昨天那群小孩子玩。”
扶苏也不想勉强张良,可是张良毕竟要在大秦至少生活十多年,总不能一直这样呆在宅子里吧?他希望自己能替张平把孩子养的很好,而不是单纯衣食无忧。
扶苏想了想,半蹲下来,握着张良的手安慰道:“其实他们都是一群很好的小孩子,你今天可以过去试试。若是实在相处不来,以后就不去和他们玩了。”
“放心。”嬴政牵住了张良的小手,“祖父保护你,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
张良道:“我才不害怕。他们欺负我,我就揍他们。”他挥了挥细弱的小拳头。
嬴政没有瞧不起他,赞许点头:“好,这才是我的好孙子。祖父以前最擅长打仗了,可以教你......”
扶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嬴政瞬间闭紧了小嘴巴,眼睛转了两圈,牵着张良的手往外跑。他已经答应扶苏,以后金盆洗手,再也不随便揍人了。
扶苏望着两个欢快的背影,扶额叹息,认命地跟在后面。
昭襄王和孝文王的离世前后只隔了一年左右的时间,可列国来秦吊唁的规格却天差地别。秦国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就算秦王子楚是个傻子都会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家给轻视了。
于是,秦王子楚甚至都没有亲自参加接待使臣们的宴席,全权交给了太子嬴政。可嬴政就算是太子,那也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
列国使臣们心里都窝了火气,想要刁难这个小太子一番,然后就离开秦国。却不成想,这个小孩子难缠得很,他们反倒是被嬴政给恐吓痛斥了一顿。
宴席结束后,列国使臣们都生了一场病,却一丁点也不想留在咸阳养病。就算爬也要爬走,免得再面对秦国那个小魔头。
还没等他们走出咸阳,便听说秦王子楚因东周君没有来秦吊唁而动怒,下令派遣蒙骜为主将、吕不韦为护军都尉,攻打东周国!
听到这个消息,韩国使臣最先慌了。东周国如今不过是巴掌大的小国,国土都被韩国包裹起来了。眼下秦国突然对东周国动兵,哪里是冲着东周国?分明意在韩国!
新秦王必定是因为他们慢待大秦,所以才有这番动作。韩国使臣赶紧放下打包好的行囊,带头去咸阳宫请罪。
赵国使臣不以为然,甚至出面嘲讽:“韩国人真是胆小如鼠。”
魏国使臣不置一词,同齐国使臣和燕国使臣一起去咸阳宫赔罪。
楚国使臣看了看两边,犹豫了一番后,也决定跟随大众的脚步,放下行囊前往咸阳宫。
赵国使臣的脸色不大好看,抓住了楚国使臣的胳膊:“你们就这么害怕那个病殃殃的黄口小儿?”
楚国使臣道:“秦国要打东周国,不只是在警告韩国,更是在警告我们。至少眼下还不是和秦国撕破脸的时候,更何况此事本来就是我们有失礼数。”
赵国使臣哑口无言,眼看着众人都要走没影了,也只好硬着头皮跟过去。只剩他们自己,还蹦跶啥了?前两次被秦国打得元气大伤,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呢,也不太敢独自与秦国起冲突。
秦王子楚在咸阳宫里听说列国使臣再入宫,冷笑一声,却没有立刻召见,而是对扶苏说道:“总不能在刀子砍下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了吧?”
扶苏道:“都是一些无关紧要之人。”
“对!”嬴政拍着桌案喊道,“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他们都打趴下,吞掉他们的土地。”
秦王子楚看着豪气冲天的长子,心里骄傲,笑得咳嗽了好几声。他偷偷捂着隐隐发痛的胸口:“好,阿父等着你。”
嬴政眉头一动道:“你也不能什么都指望孩子,自己也得努力。我们当阿父的都是要给孩子撑起一片天的。”
秦王子楚又疼又想笑,忍着表情道:“阿父尽量努力。”
嬴政勉强满意,转头对扶苏道:“阿父一定会努力的!”
扶苏失笑,脑子里竟有一种诡异的想法,自己此时此刻是不是应该对张良说点什么?他无奈地抿了下嘴唇,看来自己真的是被祖父和幼年父亲给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