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秦王子楚最先调整好状态,笑道:“真是难得看见你们两个一起进宫找我,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吗?哦,我想起来了,扶苏在门口说过是燕国和赵国的事情。”
扶苏也迅速收敛思绪,将燕国使臣来拜访的事情,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并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和安排。
秦王子楚听罢道:“我觉得没问题。吕卿,你怎么看?”
吕不韦道:“臣也赞同洛侯所言,只是要选好主将。这一次想要一举拿下太原郡,难度并不比当年争夺上党郡低,必须得有一个能力堪比白起的主将才行。”
秦王子楚慢慢颔首:“蒙骜不可以吗?上次他和你一起出兵攻打东周国和韩国,能力很不错的。也是前两任先王重信的人。”
“是很不错。”吕不韦道,“但蒙骜的军功太多了,若是还有其他人选,最好还是换一换。”
秦王子楚和吕不韦对视,瞬间从对方的眼睛里读懂了意思。总不能把军中大权都交于一个人,这样也不利于未来年幼的新王掌权。
扶苏沉思片刻,也明白了二人的话:“不如让王翦带兵?他的能力很不错的,就是平日里过于低调。”
秦王子楚知道自己这个大孙子能预知未来,并不怀疑他的举荐,只是有些担心:“王翦的资历不算深,恐怕难以服众。”
扶苏拱手道:“臣也有此想法,所以想请令亲自去督军。前方战线就交给王翦,臣坐镇后方,也方便调配粮草、增援兵卒。”
“我也要去。”嬴政突然出声。
秦王子楚捡起一卷竹简,惦了掂重量,又给放下了。他抓来一旁成蟜的小帽子,砸到嬴政的头上:“我看你想上天,一会儿就告诉你阿母。”
嬴政郁闷地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随手扣在成蟜的头顶:“阿父,我也和扶苏呆在后方坐镇,不会冒险的。我是大秦太子,不了解战场,未来怎么能做好决策呢?”
秦王子楚心思动摇,差点就被嬴政这话给劝妥协了,可他想起自己的身体,立刻再次拒绝。
若是自己有个万一,而政儿却不在咸阳,那岂不是容易出内乱?现在宗室的那群人依旧不满意他当秦王,不过一直隐忍不发而已。
嬴政起身两三步走到秦王子楚旁边,捏着他的肩膀道:“阿父,我真的只去看看,只去两天。”
秦王子楚还是很享受儿子的伺候的,舒服地往后依靠,却翻了个白眼道:“你小时候还说不打仗呢,可你在邯郸打别的小孩儿的事情,都已经传回咸阳了。”
“......”嬴政扭头求助扶苏。
扶苏一时犹豫。
吕不韦咳嗽一声,给扶苏使了眼神。他们便闭上了嘴,当做没有看见嬴政的求助,又另外找了个借口,退出偏殿。
走得稍微远一点,吕不韦回头看看有没有嬴政跟过来。但他还是不放心,又绕着偏僻的大树、石头走了两圈,确信小孩子没躲在哪个角落,才对扶苏说道:“大王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很容易出意外的。”
扶苏愣了下:“这就是文信侯刚才制止我帮太子求情的原因吗?”
“是。”吕不韦有时真对扶苏某些方面的迟钝有点绝望,细细解释道,“大王若是真的有个万一,太子必须在咸阳,否则定会出乱子。”
扶苏沉默片刻,明白了吕不韦口中所说的担忧。这件事情他确实没有考虑到,拱手对吕不韦道谢:“多谢文信侯提醒。”
吕不韦笑道:“洛侯不必如此客气。你肯真心待我,我自然也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我们都是为了大秦的未来。”
扶苏注视着吕不韦,也笑得露出了牙齿。
“对了。”吕不韦又道,“这次洛侯要去坐镇后方,不妨带上慎之。从前我家中生意很多都是他在料理,应该能帮你筹集、调运粮草。”
扶苏道:“我正有此意。大王和太子这边就交给文信侯了。”
吕不韦道:“放心。呃,洛侯出发的时候一定要仔细检查好车厢、行囊,莫要让太子混了进去。”小孩儿有这个前案,实在是不得不防啊。
扶苏思及过往,也心有余悸:“好。”
半个月后,王翦先一步去边境调军集结。
一个月后,快到扶苏和燕国约定好的时间,扶苏也出发了。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车马行囊,最后从装载粮草的马车上翻出了嬴政,把小孩儿打包送去了咸阳宫,偷偷叮嘱务必送到王后手中。
随军的毛遂咂舌:“我还纳闷你在找什么,真是有先见之明。”
吕恕有些担忧:“王后不会揍太子吧?”
毛遂不认同吕恕过分溺爱孩子:“总得让太子长点教训,不然以后会干出更多危险的事情。”
扶苏不好评价父亲,便闭着嘴没有接话,转而道:“我们也快点赶路吧,不要错过了宿头。”
“是。”随军众人齐齐应声,浩浩荡荡的车马护军往边境而去。
队伍没有怎么停息,一直到日落的时候,才停在一处安全平坦的地方扎营,开始烹饪食物。
扶苏和吕恕等人围在一堆篝火边,一口一口咬着手里的干粮,一时讨论此次战事,一时讨论嬴政。
毛遂叹道:“小太子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呢?”
扶苏道:“太子是一个很勇敢厉害的人。”
“......”毛遂脸上的皮肉都皱成老头儿了,拧着身子,龇牙咧嘴:“你那么认可他,怎么还把他送回去了?”
听到毛遂这么问,吕恕和尉缭等人也纷纷扭头看向扶苏,面露疑惑之色。说实话,若是让太子在后方待两天,也不是不可以的,根本没有多大危险。
扶苏沉默一瞬,握着干巴巴的饼子道:“大王的身体还在调养,离不开太子。”
太子又不是扁鹊......众人心里嘀咕,电光石火间忽然猜到了扶苏的言外之意。或许大王的身体并没有调养得太好,所以太子一定要留在咸阳。
若是大王真的不幸病逝,那么太子就可以紧急即位。不会让咸阳和秦国出什么乱子。
尉缭叹道:“是这个道理。大王身体欠佳,太子一定要在咸阳。”
吕恕的脸色霎时间煞白,手里的饼子都滚到了地上。
第132章
巴掌大的饼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绕到了篝火堆前。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吕恕身上,在黑夜中依旧避无可避。
吕恕僵硬在原地,半天都没动弹,也没有去捡自己的饼子。好像变成了一个木头人,自始至终维持着方才的动作,半低着头。
众人面面相觑。毛遂捡起树枝,把那块差点被火堆给炭烤了的饼子扒拉出来:“慎之这是睡着了吗?”
“大概吧,我送他去营帐。”扶苏半扶半抱着吕恕,单手按住吕恕的脑袋,没有让他抬头,“你们吃完了也早点休息,这几天我们还要赶路,接下来会很累。”
扶苏没有让人看出吕恕的失态,将其送会营帐后,给吕恕倒了点水,坐在吕恕旁边。他也没有燃灯,趁着幽暗的月光去看吕恕的轮廓,深深地无声叹了一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在旁边。
过了许久,吕恕总算开口,只是浑身微微发抖,颤声道:“长公子,其实.......”
扶苏握住他的手,慢声道:“慢慢说,没关系的。”
吕恕胸膛涌动起一股劲,黑夜中看不清彼此的眼睛,倒让他更有安全感:“其实您原本应该接到的诏书,是陛下诏您回咸阳......即位。”
这句话像是石头猛地砸在扶苏的心口,他急促地喘息了数,差点喘不上气。这件事在上次吕恕坦白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但真真切切地听到,却还是难以不受触动。
扶苏沉默良久,漆黑的营帐里,只剩下一急一缓的呼吸声。
营帐外面的将士们都吃完了饭,营帐外慢慢都安静下来。扶苏说道:“我猜到了。过去的事情都已成定局,继续纠结无益。如今最重要的是我们把握好现在,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