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两军正式交战后,部分胆子大的官吏和士卒还是偷偷逃跑了,被抓回来也是死,留下来也是死,可若是他们能够逃走还能活下来。
不用多想,惨烈的战事打了三天三夜,赵军毫无胜算。鲜血都染红了晋阳城城外的河流,尸体遍野,连车马都难以移动。
秦军有损伤,但赵军全军覆没,只有那些偷偷逃跑成功的士卒们活了下来。可他们是逃兵,已经没办法回到自己的家乡了,只能在山野间四处讨生,过着野人走兽一样的日子。
秦军用了一个月拿下太原郡郡治晋阳城,而后王翦继续带军攻打其他城池,准备趁着这一次机会彻底平定太原郡。
扶苏则带领亲信官吏们入驻晋阳城,直接接管了晋阳城和太原郡的政务,安抚百姓、迁徙豪强、戒严打击盗匪......大秦的官吏们以高效的速度料理公务,没用半个月的时间,就让太原郡和晋阳城如常运转开。
消息传到了邯郸,赵王勃然大怒,心里也开始懊悔自己不该临阵换将。可是说那些事情已经没有用了,当务之急还是要挽救损失,绝对不能让秦军继续逼近邯郸了。
赵王顾不得其他,赶紧又征调廉颇回援秦赵战场。
廉颇刚对燕军调整作战计划,接到王令后,直接被气笑了。他真想什么都不管,也不去理会这狗屁王令,可......
最终他所有的怒火都溃散,什么话也没有说,安安静静地领命前往秦赵战场,却在半路上就病倒了。他病得很厉害,没有办法继续带兵上路了,上书向赵王请求还乡养病。
赵王以为廉颇在装病抗命,大怒发了一道斥责的诏书,命令廉颇要么继续去战场,要么就立刻回邯郸领罪。
廉颇接到这封信后,霎时间心灰意冷,又听闻赵王有意要处死他,便什么也不顾了,身体稍稍好转就逃去了燕国。
“什么?”扶苏惊愕,“廉颇逃去了燕国?”虽说按照命定中的轨迹,廉颇的确会因遭受下一任赵王的猜忌,而恼怒逃亡。但这也太早了些,他们的离间计效用这么好吗?
尉缭分析着说道:“赵王并非心胸宽博的人,上次的长平战事和邯郸围城已经让赵王对廉颇不满。”
毛遂不是很理解:“那又不是廉颇造成的。”
“可赵王那种人不会承认自己的错,只能把罪责推卸给廉颇。”尉缭摊开双手,“论起兵马,赵武灵王时未必逊色于秦国;论起强弓劲弩,当年韩国也未必输给秦军的弓弩;论起粮草丰裕,魏国、齐国从前远胜于秦国;论起地域广博,至今秦国也比不上楚国。”
吕恕笑了,这也是他从前为什么一开始就认定了秦国的原因。难道秦国各方面都是远超于列国的吗?当然不是。不过是因为秦国的君臣是六国难以企及的,没有一个合格的大王作为领导,衰亡只是早晚的事情。
想到此处,他笑容凝滞,脸色微微发白,低头咬住了嘴唇。
扶苏对六国会走到这个局面,早已经在意料之中的了。他都已经见证过秦国会吞并六国,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些呢?可是真真切切看见当年的强国如此衰亡,哪怕是敌对,他也不免叹惋。
扶苏道:“希望大秦不会有那么一天。”
吕恕捏紧手。
毛遂笑嘻嘻地道:“大王和太子都不会把大秦带到沟里,如果你接太子的班估计也不会。”
扶苏无奈道:“我比大王的岁数都大了.....更何况我并非大秦宗室,怎么可能会接任太子?”
“可你不是太子的儿子吗?”
扶苏微微窘迫:“那都是小孩子的玩笑,怎么能当真?”
毛遂撇嘴:“我看太子倒是挺认真的,这一阵小孩儿还经常写信慰问你呢。唉,可怜我明明是太子最忠诚的下属,至今只接到了一封信,还是叮嘱我照顾好你的。”
扶苏抿了下嘴唇,瞥了毛遂一眼:“最忠诚的下属不会再背后蛐蛐主君。”
毛遂毫不在意:“你和慎之又不是喜欢告状的人,太子不会知道的。”
尉缭微微一笑:“我喜欢啊,我最喜欢告状了。太子也算我半个学生,我们俩常常通信的。”
“......”毛遂和尉缭掐起来,嗓门差点掀翻了营帐。
扶苏真是佩服毛遂的体力,他们两个的年纪都不轻了,还是像从前年轻时那样有活力,真是难得。
不过他总不能放任毛遂和尉缭打起来,赶紧制止道:“好了,大家快点干活儿吧。等过两个月王翦将军彻底平定太原郡,我们把这里暂时料理好,就可以返程回咸阳了。”
“洛侯!”营帐外传来急切的喊声,似乎是有什么紧急事情。
扶苏一愣,听出了那是经常往返咸阳传信的信使,难道是咸阳出事了?
第134章
信使入内,一句话也没说,先是把密封在盒子里的信件递交给扶苏。
扶苏沉默着接过盒子,手脚冰凉麻木,似乎都失去了知觉。可是他拆开盒子的动作一点也不慢,两息的功夫,便把盒子打开,取出里面薄薄的帛书。
扶苏一目十行,迅速将帛书上的内容扫阅一遍,手指紧紧捏着帛书的边角,差点将其撕扯开。
吕恕等人忙问:“可是咸阳出了什么事情?”
扶苏慢慢点头:“我得先回一趟咸阳,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左右大局已定,剩下的就是收尾。”
众人见扶苏没有直说具体事情,便知道是机密,也没有再问,纷纷拱手应下。
扶苏也不耽搁,当即收拾好行囊。他怕带随从会耽搁时间,便直接孤身一人,骑着快马折返咸阳。他几乎昼夜不停息,仅仅在马匹支撑不住的时候,才到沿途的传舍,更换马匹,休息片刻。
原本一个来月的路程,他仅仅用了十天左右,便回到咸阳了。
此时此刻的咸阳比往日戒严许多,他一路直奔咸阳宫。宫内一片庄严肃穆,过往的宫人们脸上也没有笑容。唯一让扶苏心下稍安的是,他们身上也没有穿着丧服。
扶苏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整理了一下衣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察觉身上的狼狈。他摸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苦笑。若是自己以这副面貌去见祖父,反而会惹得祖父担忧。
他迟疑了一下,转身就要出宫,先把自己收拾一番。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道稍稍沙哑的童声,“扶苏,是你回来了吗?”
扶苏去寻声源,慢慢转回身,只见嬴政站在回廊上。
和他离开咸阳时的模样不同,小孩子没有了往日的活泼,从内到外透露着一股沉稳,可那沉稳并非出于自然长大,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揠苗助长。
嬴政睁大了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小脸也板的严肃,看见扶苏的正脸,一时愣住。
在他的印象里,无论扶苏多么狼狈,都是仪态翩翩的。可此时此刻在眼前的这个人,却蓬头垢面,衣衫散乱,下巴上还长着胡茬,好似从远方漂泊归来的游侠。
但嬴政却无比确定,这个狼狈的人就是扶苏。他突然动了,跑下回廊,像一团炙热的火球一样滚向扶苏:“扶苏!”
扶苏也上前去迎接嬴政,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孩儿,轻轻拍着嬴政的后背,嗓子紧的险些发不出声,却还是勉强镇定回道:“臣回来了。”
嬴政不停用额头蹭着扶苏的胸口:“扶苏,我阿父生病了。我有一点点害怕,可是我不知道应该跟谁说……”
“没事的,臣回来了。”扶苏抱紧嬴政,等小孩的情绪稳定一些,也等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才道,“臣要去换身衣裳,再面见大王。”
“去我那里换吧。”嬴政牵着扶苏往东宫走,一直闷头向前,“今天可以不出宫吗?”
扶苏心知小孩子现在必定心慌意乱,便同意了这个不合规矩的要求:“好。太子不要担心,臣和吕相邦一直陪在您的身边。”
他没有为了安慰嬴政,说那些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以秦王子楚的身体状况,就算这次能熬过去,也早晚熬不过太久。嬴政终究是要面对生离死别的,扶苏更想让小孩子能够勇敢面对这一切,不要太沉浸在悲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