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坐在旁边,模仿着扶苏往日的无奈扶额:“你还是不要说话了。大王,我假父说等到他拿到战利品就会给我们送回来。他向来说话算话,绝对不会骗我们的,一定可以平安回来。”
嬴政点头:“我知道的。扶苏上有老下有小,一定不会让他自己出事的。我要给扶苏写信,张良要不要一起?”
“好!”张良知道自己写的信很难送到战场上去,但是如果蹭着大王的送信渠道,就可以把自己的信平安送到假父手里。
其实他也很惦记扶苏,可他现在是家里年纪最大的男人,一定要在假父不在家的时候,坚强起来,撑起门户。就像大王说的那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保护其他人。
张良一直以来都故作淡定,可是趴在嬴政旁边给扶苏写信的时候,没等旁边的嬴政怎么样了,自己先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他迅速用小手把眼泪抹掉,吸吸鼻子继续往下写。
嬴政抬起头,怜爱地摸了摸孙子的脑袋:“不要害怕。如果你一个人在家里睡不着的话,可以来咸阳宫找祖父。”
张良不敢抬头露出脸,声音囔囔地道:“我才不害怕呢。如果大王很害怕的话,我可以来陪你。”
“那好吧,你来陪我吧。”嬴政知道孙子爱面子,也就没有继续勉强让张良主动说,很贴心。
蒙恬不大明白,问道:“张良,你真的不害怕吗?那你的眼睛为什么黑黑的?”他用两根手指摸着自己的眼圈,“我问过扁鹊先生,他说晚上睡不着觉的人,眼睛周围才会黑黑的。”
张良捏紧了笔,喘着粗气,忍了半天。他一扭头冲着蒙恬大喊:“你真是个讨厌鬼!”
蒙恬委屈:“我什么都没做呀,为什么要讨厌我?”
蒙毅放下手里的文书,从工作中暂时抽离,赶紧帮自己的阿兄还嘴:“你怎么见谁都讨厌?你是厌世吗?”
张良抓起桌案上的布偶老虎,往蒙毅的脑袋上砸:“你也是个讨厌鬼。”
蒙毅不高兴了,撸起袖子要去打张良。
张良丝毫不畏惧,哪怕自己比蒙毅小了一圈,依旧气冲冲地撸袖子,要和蒙毅对打。
嬴政头疼不已,连忙喝止他们:“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以后都是我的左膀右臂,不要总是这样吵架呀。唉,你们看扶苏和吕不韦相处的多好呀。”
两个小孩子立刻老实了,偷偷瞪了对方一眼,跟嬴政认错。认完错,张良又问:“大王,那我们谁是左膀,谁是右臂呢?”大秦现在以右为尊。
“.......”嬴政没办法回答,直接仰头倒下叹息不止,“你们再吵,我就去派人请吕不韦过来了,让他打你们的手板。”
张良这次彻底闭上了嘴,蒙毅也不敢吱声了。
蒙恬茫然四顾:“你们为什么总吵架呢?”
张良和蒙毅同时看向蒙恬,露出一模一样的无语表情。他们看了看彼此,难得握手言和,坐在一起帮嬴政处理文书,场面十分和谐。
蒙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吵起来,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又关系变好了。不过他大致明白是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心里美滋滋的,自己果然是一个会说话的天才,以后不能上战场,也可以去当纵横说客。
嬴政也肯定道:“我最喜欢蒙恬啦。”蒙恬真的好乖,从来不会和别人吵架打架,以后就是他的大将军。
蒙恬抿着嘴唇,羞涩地笑了。
嬴政和张良的信很快就被送到前线战场。扶苏接过密封信件的盒子,回到自己的营帐才打开来看。
嬴政依旧碎碎念着自己平日遇到了什么事情,又把秦国国内近日发生的政事告诉扶苏,让扶苏哪怕在千里之外,也可以了解到咸阳的动向。他讲故事的能力一向不错,扶苏嘴角的笑容一直压不下去。
反复读了两遍之后,扶苏才把嬴政的信小心翼翼收起来,同之前的几封信放在一起。而后他才去拿张良写的信,打开后看了两眼,眼眶便发热了。
张良的性子没有嬴政那样外放,就连诉说思念和担忧都小心翼翼。可是小孩子的泪痕晕染了竹简上的墨迹,扶苏又怎么看不出来呢?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个假父在张良的心中竟是如此重要。
他抚摸着信件上的文字,想到日后秦国早晚对韩国出兵,而与韩国绑定的张氏一族也必定会被拆解打压。扶苏现在一点也不想把张良送回韩国了,哪怕小孩子长大成人。
扶苏攥紧了手,心里盘算着,打定了主意。他要在张良长大成人之前便吞并韩国,这样小孩子就不用面对艰难抉择。那些困难的事情,就让他这个假父来做好了。
正想着呢,韩国派出的将领来拜访。
“请进来吧。”扶苏不紧不慢地把信件都收起来,神态恢复了以往的淡定自若,丝毫让人看不出来他对韩国的势在必得,“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韩国将领犹豫不决,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身形拘谨。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事情,却难以启齿。
扶苏温声笑道:“我们现在是盟友,便应该齐心协力。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放心对我说,也免得耽误了正事。”
那韩国将领也明白这个道理,自己都已经站在了扶苏面前,有些话就算再难说也是要说出来的。但他又怕扶苏生气,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方的神情:“原本韩国是要为联军准备充足的粮草。”
上党郡原本就是韩国的领土,地理位置也距离韩赵魏更近一些。所以在攻打魏国的时候,大半的粮草都由韩国来提供,这本也是韩国作为大秦附属国该做的事情。
可现在,韩国都城新郑却传来消息:韩王已经绞尽脑汁筹集粮草,可数额到底还是不够,很担心会惹得扶苏生气。
韩国将领忐忑不安地将韩国的困境讲出:“并非是我王故意如此,实在是前几年韩国也经历战事,再加上天灾收成不好,故而、故而存粮就不大够。”
扶苏慢慢点头,他早已经想到了这件事,并不会因此恼怒韩国,反过来安抚韩国将领:“大军出征,本来就不能全然指望韩国一国供给粮草。我早已与列国言明,会付给大秦等价物品,由大秦给各国卖粮草。”
韩国将领没想到扶苏这样好说话,一点也不像去年气势汹汹攻打赵国的样子。他连忙拱手道谢:“洛侯果真如传闻般宽和仁厚。”
扶苏摇头:“我算不上是宽和仁厚。”只不过现在大秦打的是正义之师的旗号,日后也要以这旗号去收复韩国,自然不能让韩人对秦国太过反感。
况且粮草之事事关紧要,扶苏总不能让这件事情拖了后腿,一早就做好了多手准备。这场战事估计会持续很久,但经此一役,便可削弱赵国和魏国。
扶苏也没有耽搁时间,送走了韩国将领之后,便开始给吕恕发手书,让其准备好充足的粮草,随时供给前线。
“唉。”扶苏有点惋惜吕恕没有跟在自己身边。以往他出门打仗的时候都会带着吕恕,从来没有为粮草的事情操过很多心。现在同样是让吕恕辅助,但二人之间相隔千里,终究没有从前方便。
这么想着,扶苏不知不觉就多在信里写了一些日常话,跟吕恕说着嬴政的近况。在这个世上除了吕恕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和嬴政真正的关系。那些对嬴政的错杂感情,他也只能对吕恕诉说,也幸好还能对吕恕诉说。
“大王,你为什么一直管我假父叫儿子呢?”张良到底还是搬到了咸阳宫,每天帮嬴政处理完公务后,两个小孩子就在一起读书做游戏,然后躺在床上唠会嗑再睡觉。
嬴政在漆黑的屋子里睁着大眼睛,可惜张良看不见他眼睛里的光芒:“因为扶苏本来就是我儿子呀。”
张良觉得嬴政在说谎:“大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你不能总这样糊弄我。我假父比先王年纪还大呢,怎么可能是你儿子呢?”
嬴政有一种“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寂寞,开始思念起自己的阿父,如果阿父在这里,就可以陪他聊扶苏了。他有点难过,翻了个身背对张良:“我才没有糊弄你,你不会明白的。快点睡觉吧,晚上不许尿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