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毛遂在旁边见了,调侃道:“可怜的小马哟,要载两个大汉。”
嬴政听了这话,便知道在说自己和扶苏,可他一点也不生气,反而开心极了,称赞毛遂极有眼光:“我现在不仅个子长得高,还有一身的肌肉。”说着他就开始撸袖子,要给毛遂展示自己的臂膀。
现在虽已即将入春,但咸阳还是比较冷的。扶苏赶紧制止嬴政显摆,捏捏他的胳膊,盛赞:“您的确很威猛。”
嬴政高兴地道:“是的,是的,我就是这样威猛的大王。等以后灭六国的时候,我要亲自上阵......”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扶苏不愿意看到他去打仗,便话头一转,“上阵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可以在咸阳指挥。”
毛遂哈哈大笑:“臣等着看您大放异彩!”
嬴政点点头,认真的叮嘱:“那你要好好活着呀。”在短短几年内,他两次三番历经了至亲的离世,对生死之事极为敏感。尤其是看见毛遂的年纪越来越大,更是担忧不已。
这话说的不大好听,但其中的关怀之意毛遂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身为一个臣子,能得到君王如此关怀,他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毛遂喟叹,见家门口近了,只好道别:“臣先回家安顿一番,晚上去扶苏家里拜访您。”
嬴政惊呼:“你还能在扶苏家附近买得起房子呢?我平时都没有注意到。”主要是自从他当了秦王以后特别的忙,也没有什么时间出咸阳宫。
毛遂嘴角微抽:“臣好歹也是第一个跟着您的臣属,倒也不至于买不起这里的房子,小是小了点儿,但容纳我们一家人也足够了。”
“好好好。”嬴政道,“等明天我去你家参观,回去休息吧,晚上不用来了。”
“多谢大王。”毛遂对扶苏吹了个口哨,牵着自己的马溜溜哒哒的往家走。
扶苏对毛遂的背影无奈一笑,前面就到家了,他也提前下了马背:“臣有些累了,下来走一会儿。”
嬴政道:“好吧。阿父就不下马了,刚才站在那里等了你好久,腿都酸了。”
扶苏笑道:“您在马背上休息休息。”他不想让嬴政多走路,便直接把马牵进了宅子里,然后才把嬴政搀扶下来,“大王小心。”
“阿父自己一个人就能跳下来。”嬴政推开扶苏的手,噗通跳到地上,动作干脆利落。
扶苏只觉脚下的地砖一震,而后天昏地暗,如临黑夜。
嬴政懵了,仰头望着忽然黑下来的天空,太阳都不见了。他跳到了扶苏旁边,立刻将儿子的脑袋塞到怀里保护起来:“扶苏,阿父好像把天跳塌了!”
扶苏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世界变更黑了,甚至还有点窒息。他哭笑不得,赶紧挣扎出来,反过来保护嬴政:“大王,应该是日蚀,不是天塌了。”
“日蚀?”嬴政有点尴尬,把脸扭到一边,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打量周围,“我见过日蚀呢,但是没有这么黑。”
扶苏温声解释道:“日蚀最严重时便是遮天蔽日,也不知道这次的日蚀波及到多少地方。”说到这番话,扶苏的语气有些担忧。
嬴政略加思索,问道:“你是担心有人趁此机会散布谣言,惑乱民心吗?又或者群盗趁此机会作恶?”
扶苏道:“正是如此。这两年秦国对外出兵,对于大多数庶民来说坏处远大于好处,怕只怕有心之人趁此机会煽动民心。”
嬴政不大理解:“为什么呢?如果大秦能够变得更加强大,那我们的庶民也不用担心以后被人欺负了,他们为什么认为对六国出兵是件坏事呢?”
扶苏心里有些忐忑,宛如面对前世的父亲,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嬴政不大高兴:“我们俩可是亲父子,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的?你这样别别扭扭,好像我当了大王以后就不是你父亲了似的。”
扶苏心头触动,但还是硬着头皮谨慎提醒:“臣并非您的亲儿子。”
“哼。”嬴政一脚踹飞脚边的小石子,“那你快点说实话嘛。”
扶苏只好老实说道:“就算有一天秦国吞并六国、坐拥四海,但除了战场上有功士卒可以领到功爵,其他庶民什么都没有,还要承受繁重的粮草马匹负担。甚至有大部分士卒都死在了战场,身后若无子女,功爵也没什么用,便是有功爵也无法代代世袭......对于大多数秦国庶民来说,远处的国弱身辱之忧,远不及近前的沉重负担更要紧。”
嬴政恍然大悟:“他们不高兴,是因为得到的远不如失去的;我们很高兴,是因为得到的远超于失去的。我拥有了更广阔的国土,功臣们拥有了更多的财富。但庶民们只得到了下等爵位,就算杀再多敌人,普通士伍也得不到上等爵位和官职,生活本质上改变的也不多。”
“是。”扶苏敬佩不已,“所以臣前些年改良学室、改革军中.....也都是为了安抚民心。大秦的领土扩大了,从中受益的不应该只是我们这些上层人,下面辛勤付出的普通秦人庶民也该得到好处。”
嬴政思索着慢慢点头:“荀卿跟我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我和军中将士能填饱肚子打仗,都是庶民在辛勤耕种,像水一样托着舟船。有一天我这艘舟船变得更加奢华,也该施恩下面的水,才能让水更加充沛,继续托着舟船。”
扶苏心里更是惊喜,正要再次称赞,突然听见台阶上传来了击掌声。他回头一看,果真是荀卿,连忙行礼:“老师,弟子回来了。”
日蚀已经结束,太阳重新放出光芒。荀卿上下打量着扶苏,见其精神状态极好,笑道:“回来就好。大王今日能有如此感悟,日后必定成为堪比三皇五帝的圣君贤主。”
嬴政道:“我不想当圣君贤主,我想当神君仙人,这样就可以不用死掉啦。”不仅他可以不用死,他也可以让扶苏、毛遂、吕恕、荀卿......都不用死。
荀卿抚额,若是换做其他弟子,他真想抽出竹条揍一顿。
嬴政似乎也察觉到荀卿微妙的“杀意”,立刻转移话题:“我前一阵也下令大赦天下了,或许做的还不够.......那今年减免半成田税吧,这样庶民们得到了好处,就不会因为打仗的事情生气了。就算真的有人利用日蚀作怪,咱们也不怕。”
大秦除了田税,还有其他税收。如今粮仓丰满,还有赵国和魏国送来的赔款粮草,倒也不差这半成田税。
荀卿和扶苏同时拱手对嬴政:“大王圣明。”
嬴政微微扬起下巴,颇为收敛地不谦虚:“大王不仅圣明,大王还很威猛。事不宜迟,就趁着那些歹人还没有作怪,我们赶紧去做事吧。荀卿,等晚上我再来找你吃饭。”说罢,他拉着扶苏急匆匆地出了门。
荀卿年纪大了,没有嬴政那样的冲劲儿,等他想要回话的时候,连嬴政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他无奈摇头,大王什么都好,就是脾气急了点。
嬴政带着扶苏直接回咸阳宫,召集亲近重臣入偏殿议事。他将自己提前和扶苏商议好的应对策略,分别交代给诸臣,又另外派遣御史到各郡县巡视。他就不信这样还会有人能乱的起来!
扶苏最担心的还是太原郡,若是按照命定,太原郡也就这两年就会接连出现反叛。但好在他已经提前安排吕恕过去当郡守,应该不会再有问题。
他出神的这一会儿功夫,话题已经从“日蚀”转向了其他地方。
儒生出身的新任少府令提议:“大王已经继位两年有余,去年也已改元,理当开始修建陵寝。”儒生最重视礼仪,君王要维持至高无上的礼法地位,才能让天下秩序井然,而陵寝修建至关重要。
嬴政有点好奇:“你们选好位置了吗?”
“骊山。”少府令从袖子里掏出兽皮地图,呈送到嬴政面前看,并说着营建骊山王陵的构想,自然要征用大量民夫和刑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