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低头抱紧了小黑狗,声音也有点变调了,像是带上了哭音:“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不是什么普通的宗室公子。我是燕国的太子,就算大王不介意我去朝堂做事,也会有很多想要反秦的人联络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住那些蛊惑,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当一个富贵闲人。”
他从小和嬴政他们一起读书,就算不是那么真心喜欢读书,但心里怎么可能真的一点对未来的憧憬抱负都没有呢?只不过是知道现在的选择,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韩非听了这话,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想要抬手去抚摸燕丹的脑袋。
燕丹吸了吸鼻子,看着小黑狗嘿嘿笑道:“这是大王给我选的小狗,我们俩养了两条一模一样的狗,等到秋天就去比赛打猎。老师告诉我要多想想让自己开心的事情,我觉得我现在就挺开心的。”
韩非放下了刚要抬起的手。眼前的少年不需要他多余的安慰,甚至内心比他还要强大。他忽然无法提出自己的请求——让燕丹帮他联系秦王或扶苏,再次提议议和之事。
燕丹却主动说道:“我知道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忙给你传信。但是你就算见到大王或我老师,也是没有什么用的呀,韩国马上就要被大秦吞并了。其实我们都挺喜欢你的,希望你也能想开一点吧。”
韩非沉默良久:“现在战、战况如何了?”
“我的黑球昨天刚打败了大王的墨云!”
韩非捏了捏拳头,忍不住用手指敲燕丹的脑袋,气的都不磕巴了:“我问的是秦国和韩国的战况,不是两条狗的战况。”
燕丹一手抱着狗,一手捂着自己的脑袋,龇牙咧嘴:“那你去问我老师嘛,我又不知道。我帮你传个信吧,你回去好好休息,我老师应该晚上会来找你。”他怕韩非激动起来又要打人,连忙抱着小黑狗跑掉了。
转眼之间屋子就空了,韩非想抓燕丹都没抓住。他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地上还残留着几根黑色的狗毛,难道他的选择真的很有问题吗?难道他真的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情吗?
是他的能力太差了?还是他没有付出全力?
韩非的腰背有些弯了,默默的转身,扶着墙壁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燕丹的宅子并不算特别大,这条路也没有很长,可韩非走走停停,这一条短短的路,竟走了半个多时辰。
及至天色将黑的时候,扶苏终于得空来到燕丹的宅子。他知道自己和韩非的谈话恐怕不会太顺利,便把燕丹支走了,也免得韩非的精神太过紧绷。
“咚咚咚。”扶苏敲响了韩非的门。现在的天色已经很晚了,可屋子里并没有燃灯,根本一丝光线都没有,更无声音传出来。
他敲门等待了片刻,还是没有韩非的回应。扶苏眉头一拧,抽出了腰间的配剑,划开里面的门锁,推门而入:“韩非。”
黑暗中朦朦胧胧有一个人影,他跪坐在席子上,侧面对着门口,正面朝着东方。耷拉着脑袋,也没有回应扶苏的呼唤。
扶苏心头一跳,几步便窜过去,抱住了韩非的肩膀。转息之间,他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手指缝隙里全是温热的血水。
“韩非!”扶苏大声呼唤,立刻抱起韩非朝外跑去。到了外面光线稍微亮一点的地方,他才看清楚韩非脖颈处的剑伤。
韩非竟然要刎颈自尽!
扶苏连忙用自己身上的衣服帮韩非暂时止血。还好韩非自刎的时间并不长,又没有伤及要害,而扶苏来得及时,流出来的血还没有太多。
“丹儿!马上派人去请医者过来。”扶苏冲着燕丹的院子喊。
宅子就这么大点儿,燕丹一耳朵就被听见了,他立刻丢掉了正在玩耍的小狗,派仆从去找医者过来,自己也急匆匆赶到韩非的院子:“老师。”他有点害怕。
扶苏安抚着道:“没事的,来得及。”他重复了好几遍,不知是在安慰燕丹,还是在安慰自己。
片刻之后,医者便匆匆赶来,重新为韩非处理伤口。幸好韩非还没有流干血,就算眼前伤势有点严重,总归是能养回来的。
可韩非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睁开眼睛,陷入了昏迷。
扶苏握着他的手,凝望了半晌,最终派人将韩非接回了自己的宅子。他每日有处理不完的公事,往往会带回宅子里处理。正因如此,他不想让韩非听见战况而忧心,所以才寄养在燕丹这里。
可现在扶苏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终究是要面对的。韩非要面对,他也要面对。
三日后,韩非从昏迷中醒来,一睁眼便看见旁边正在批阅文书的扶苏。扶苏为了方便照顾他,竟然把桌案都搬进了韩非的房间。
韩非躺在床上出神良久,视线一直落在扶苏的侧影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面对扶苏这样细致入微的关心,他又怎么可能会毫无触动呢?就算从小到大,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关心他做到这种地步。
“醒了?”扶苏察觉到韩非的目光,一扭头果然看见韩非睁着眼睛,惊喜万分的丢掉了笔,几步走到床前,“你都已经昏迷三天了,若是再不行,我真的要叫人往你身上扎几针了。”
韩非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笑得很虚弱,他喉咙动了动,半晌过去,第一句话问:“新郑还在吗?”
扶苏沉默片刻,回身从一堆文书里取出一卷竹简,递到韩非的面前。
韩非哪怕没有力气,也努力撑起身体,侧身翻着竹简。竹简从他手里抖落,便直接瘫在床上去看。
扶苏在旁道:“韩王已经主动请求投降了。我正打算派人过去接收韩国,并将韩王运送至咸阳。”
韩非的身体在颤抖。
他这样的臣属还没有想过投降,可是他们的大王却已经先投降了;他都已经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可是韩国却主动接受了秦国的吞食,不会再有翻身的时候了。
扶苏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现在说什么对韩非来说都是无力的。他就静静坐在韩非身边陪伴,不知过了多久,待韩非情绪稍稍稳定下来,笑着说道:“等你的身体再好一点,就可以跟大王一起去打猎,他还为你准备了一条小狗呢。”
韩非没有说话,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扶苏担心韩非还是有死志,便一直在旁默默陪伴。等到白天的时候,他出去做事,便留下其他仆从在屋子里。
“想不到灭韩之战竟然会如此顺利。”嬴政坐在王座上高兴地道,“我还以为要用一年时间呢,没想到半年多就完成了。”
尉缭泼冷水:“韩国本就是一棵墙头草,只要没有人帮他,便不足为惧。若是打起赵国楚国来,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嬴政不大高兴道:“你真是喜欢泼人家冷水。”
尉缭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声:“臣是担心大王太过骄傲。”
“我就要骄傲。我这么厉害,还不让我骄傲了,那我不白厉害了吗?”嬴政哼哼,转头去看扶苏。
扶苏马上应声称赞嬴政。
尉缭一阵无语。
毛遂在旁怼了怼尉缭的肩膀道:“早就跟你说了,他和吕慎之一个比一个能惯孩子。唉,都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慎之了,不知道他在太原郡好不好?”为了辖制赵国,控制太原郡的稳定,吕恕一直在太原郡任郡守。
嬴政的耳朵灵,听见了俩人的嘀咕声,也有点惆怅:“我们什么时候对赵国出兵呀?早点把慎之调回咸阳,我都有点想他了。”如果慎之能回咸阳的话,他向慎之打听未来的事情也就方便了。
扶苏和吕不韦交头商议了一番:“臣以为可以先将赵国太子嘉送回赵国。臣听闻赵王宠幸姬妾,有意封姬妾的儿子做太子,取代赵嘉。这个时候我们将赵嘉送回赵国,便可以坐等赵国内讧。届时便是对赵国出兵的好时机。”
为了这一天,扶苏在前两年也一直安排人恭敬侍奉赵嘉,让赵嘉知道做太子的滋味,自然也就受不了回国之后的落差,到时候赵国的内讧只会比前世更加严重。
在前世,赵王宠幸姬妾,绞尽脑汁废了赵嘉的太子之位,换了姬妾之子赵迁为太子。举国上下大半的人对此都纷纷抗议,一直到赵迁继任王位的时候,依然有很多人并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