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也没有把韩非约见在咸阳宫里,而是让他一个人去扶苏的宅邸里,还如当年一般摆好了饭菜。
韩非一进门还愣住了,他差点以为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咸阳,回到韩国的生活只不过是他昨夜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便一如既往的跟着老师他们吃早饭、给小公子政儿写故事……可那确实是一场梦,一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他的脚步放慢了,也变得更加沉重,脸上的笑容也险些维持不住。走进门后,同屋内熟悉的人们打着招呼。当韩非看见扶苏已经半白的头发,心头一酸,差点落泪。
扶苏笑道:“这么长时间都没见过你了,也不说来秦国看看我们。快点坐下吧,老师一会儿就过来。”
韩非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他一转身就看见两个俊俏的少年走来,其中一个明显是长大了的嬴政,另一个则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大后的张良。
他突然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嬴政,当即便要拱手行大礼。
嬴政道:“你不用对我行礼,在这里我们只是好朋友。出了这道门以后,我才是秦王。但作为朋友有一句忠告,韩国是一定会被并入大秦的。这不是你一个人所能改变的事情。”
韩非一时感动,一时焦急,又一时绝望。他紧张的想要说话,嘴里却更加结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扶苏便安抚韩非,将他拉入席位中入座:“我相信师弟并不是一个糊涂的人,我也理解师弟想要保全韩国的心。但你在文章里所说,天下权柄应当归于一人,又怎么能容得下其他诸侯小国呢?大秦在未来不行分封,又怎么能容得下韩国呢?”
韩非知道扶苏说的这些话有道理,可很多事情是不讲道理的,他是韩国宗室,怎么可能置母国于不顾呢?“韩、韩国永远都不会背叛大秦的……”这话说着都是苍白无力,他自己都觉得可笑,难道韩国背叛大秦的次数还少吗?
扶苏道:“原本大秦是不应该允许韩国派使臣来的,可大王和我都不希望看到师弟做无谓的牺牲,所以把你叫到大秦来劝劝你。希望你不要做错事。”
若是韩非执意像前世一般,上书攻击秦国大臣,行挑拨离间之事。那么就算扶苏想要保全他,也是极为艰难的。他希望能在韩非正式朝见时,并改变韩非的主意。
扶苏又道:“我知道师弟来秦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但有些死是有意义的,有些死是没有意义的。你若是想要用自己的性命为韩国殉葬,那我只能阻止你一时,可我觉得你活下去会有更有用。韩国虽然会被灭,但如何安置韩国宗庙?还尚未有所决策,或许你还可以保存祖宗宗庙。”
韩非怔怔的看着扶苏,又去看嬴政。他在思索着,表情挣扎,却不像轻易能改变决定的样子。
嬴政坐在韩非的旁边:“我真的很喜欢你,哪怕你是个结巴。你看看你在秦国生活的时候,平日里已经很少结巴了,但是才回韩国待了几年的时间,结巴反而更严重了。是不是在韩国生活的并不好?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嘲笑你?只要你继续和我当好朋友,我就帮你收拾他们。”
韩非心中正复杂难辨,听见嬴政这最后一句孩子气的话,瞬间想起了当年的小娃娃,没忍住笑了出来。
嬴政一看他在那里笑,也跟着嘿嘿笑起来,对扶苏挑眉。他果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大王!相信韩非一定会被自己劝服的。
张良眨着眼睛,打算等吃完了饭,也在背后偷偷找韩非谈谈。他并不是很在意韩非的决定,但不希望假父和大王伤心。
韩非在秦国还没有正式和谈。但秦国攻打韩国的大军已经接连夺走数十座城池,其中一小半都是对方主动投降得来,另一部分大多也打着打着就丧失斗志了。毕竟王翦和蒙骜都是世间难得的将才,又有骑兵和弩兵,让他们对付一个小小的韩国,还是不在话下的。
第154章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是换做其他任何一国,韩非都能轻松看出所谓求和毫无生机,但他是韩国宗室,过去四处跟着荀卿求学也都是为了振兴韩国,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接受得了韩国无药可救呢?他便没有继续回应扶苏和嬴政的话。
嬴政见状,便将韩非暂时扣在了秦国,也不肯放韩国使臣离开。同时他又下令继续攻打韩国,争取在一年之内就将韩国拿下。
韩国的国力本就不及秦国,当秦国认准了要吞并韩国的时候,它就不像从前割让一郡便能得一夕安寝,唯一的出路便是去寻求邻国相助。可扶苏早就安排了间谍从中游说,根本没有人去支援韩国。
攻韩秦军的捷报,隔三差五便传到咸阳。韩非被扣留在燕丹的宅子里,没有任何人去打扰,也阻隔了与外界的消息。但他又怎么会猜不到呢?急切的想要面见秦王,又或者找扶苏去说情,偏偏消息根本传递不出去。
他在宅子里的行动并不受限制,实在没有办法了,便去主院找燕丹。韩非一进院门,便看见燕丹正在给一只小黑狗梳毛。
那小黑狗才几个月大的样子,还没有韩非的鞋子大,哼哼唧唧地躺在地上叫,很享受燕丹的伺候。一看就是燕丹刚刚拿回来的狗,这会儿他也玩儿的正起劲儿。
韩非停在了门口,一阵失语。他甚至怀疑这个燕国太子是不是个傻子?现在秦国要吞并韩国,可见秦王的野心。那么日后燕国还能独善其身吗?
可他在燕丹身上看不到丝毫担忧,就好像燕丹本来就是秦国人一样,丝毫不关心燕国人的事情。若燕丹还是个几岁大的小孩子,韩非倒是能理解,但现在燕丹已经十六岁了,马上都能娶亲了。
在韩非对燕丹失望的时候,燕丹直接趴在了地上,捏着小黑狗嘿嘿笑,嘀嘀咕咕地说道:“你要快快长大,等今年秋天帮我去上林苑打猎,一定要赢了大王!”
“......”韩非算是明白了,有些人是不会让他有任何惊喜的,只会让他在失望之上更加绝望。这燕国太子就没长脑子!他愤怒之下,转身要离开,却绊在了门槛上,踢的“哐”一声。
燕丹听见动静,嗖地转头去看,热情地跟韩非打招呼:“你终于出门了呀,老师和大王都很担心你呢。”
韩非听见燕丹和他说话,便也没有继续走,转头去看他:“你还记得你是燕、燕国太子吗?秦国一旦吞并韩国,便打通了东、东出之路,日后燕国焉能自、自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燕丹听出韩非语气的不善,心里也不大高兴,不过他向来也不是什么惹是生非的性子,窝窝囊囊的生着闷气,嘴巴还是回道:“我当然知道啦,老师都已经说过了。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韩非竟然还真的点了下头。
燕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气鼓鼓的从地上爬起来,举着小黑狗道:“你才是傻子呢,我比你聪明多了。秦国想要一统天下,这不是我一个人能阻止得了的。现在我好好的在咸阳生活,日后还可以凭借与老师和大王的关系,保全燕国宗庙。”
韩非微微一怔,没想到燕丹竟然还真的有点脑子:“糊涂。”
燕丹怒道:“我才不糊涂呢。大王答应以后会给我封彻侯,虽然没有封邑,但是我的子子孙孙也不会为了吃饭担忧。我本来也不想当这个太子,到处给人家做质子,也就是在秦国的日子好过一点。”
韩非听完燕丹一连串的控诉,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他看着燕丹眼底隐隐的泪水,心里生出一股愧疚。这孩子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身为长辈如何能说得出那么重的话?“抱歉。”
燕丹哼了一声,不大情愿地接受了韩非的道歉:“真不知道你为何一定要救韩国?你若是想施展抱负,秦王比韩王还要重视你,秦国也与你文章里所写的想法很契合。你若是想以身殉国,那就不会活到现在,因为你明明能猜得出来,秦军现在马上就要攻破韩国都城新郑了。”
韩非沉默了大半晌,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你真是一个聪、聪明的孩子,和外、外表看上去并不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