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自己看见扶苏在月下杀了一众刺客,依旧那样面不改色;又记得从前去上林苑射猎时,扶苏百步穿杨的飒爽。
眼下的扶苏却已经不会轻易再骑那么快的马了,天气转凉下雨的时候,还会咳嗽起来,身体渐渐衰弱。若是再遇到当年的刺客,恐怕已经没有办法凭借自己一人之力脱险了。
吕恕想到此处,心里酸涩不已。他一次一次地想要质问上苍,为什么不能给长公子一副更加年轻健康的身体呢?为什么他这样的罪人可以得到重活的机会,而长公子却要背负着上辈子的伤疤走向衰老呢?
明明他才是那个该目送长公子继任王位的老臣。
可是这一切都被自己的不坚定亲手毁了。若是那个时候他以死抗争,便是陪陛下死在沙丘宫,也留得一身清名,今日更不怕面对扶苏。
扶苏骑着自己的马溜溜达达走了一会儿,却察觉旁边没了人。他回头去看被卫兵们夹在里面的吕恕,哭笑不得道:“慎之,你这骑术怎么越来越差了?难道是马具不合适了吗?”
吕恕沉重酸涩的情绪瞬间被打破,面色微红,不大好意思地追上去:“不,我刚才只是稍微有点走神,这马具挺好用的。”
要是上一世能有这样的马具就好了,无论是上马下马,还是骑马的时候都更舒服一些。这样的话,在陛下后期身体不大好的时候,想要骑马也可以舒舒服服的骑。
可惜这样的马具在前世并没有出现,陛下的身体变差以后,就很少骑马出去射猎了,养的猎犬也只能用作观赏。
扶苏只当吕恕是在逞强,也没有戳穿,只是道:“咱们一会儿休息一下,反正一时半刻也赶不到邯郸。”
第159章
吕恕猜出扶苏是担心自己,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行程,刚要开口拒绝,却看见扶苏面容憔悴,这些日子估计一直在操劳。
他抿了下嘴唇,便点头同意了。还是休息一下吧,到了邯郸城外需要忙的事情更多,还是让扶苏在路上有个修整的时间。
“那我们到前面的水边休息。”扶苏下令,众人便催促马匹加速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水岸边。各自下马修整一番,几个护卫也生火烤着干粮。
扶苏和吕恕坐在水边的石头上,二人俯身捧着清水洗了一把脸,脑子都清醒了不少。扶苏看着水里有鱼游过去,伸手捞了一把,那鱼却狡猾地溜走了。
吕恕见状,想也不想地就伸手帮忙去捞,结果鱼没捞到,整个人大头朝下往水里载。
扶苏眼疾手快,一把将吕恕拎着衣袖捞回来,忍不住哈哈大笑:“慎之,你可当心着点。”
吕恕面红耳赤,窘迫地连连摆手:“我看我离那鱼近一些,想帮你捞上来,唉,惭愧。”
扶苏的笑声小了些,眼神温和地看着吕恕道:“我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慎之不用事事都放纵我,还是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嗯。”吕恕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差点栽进水里,“我下次会注意的。”
扶苏无奈道:“那你还要帮我捞?”
吕恕淡淡地笑道:“长......您想要做的事情,只要我能做,总是会帮您去做的。”
扶苏道:“那我想飞上天。”
“......”吕恕哭笑不得,“哪有您这样的?”
卫兵把烤好的干粮送过来。扶苏接过干粮,顺手递给了吕恕,喟叹道:“其实像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此生能遇到慎之这样的挚友,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其实我从前的好友并不多。”
吕恕抠着手里的干粮,低头道:“或许是因为您从前无心在交友之事上分心。”
扶苏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倒不是不愿意交朋友,而是希望能遇到默契纯粹的好友,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对方都默契回应,也不要有太多的算计。他从前是长公子的时候,的确有不少人愿意接近他,但都称不上是朋友。
“人活一世,本也不需要太多的至交。”扶苏弹开水壶的塞子,举着水壶敬吕恕,“能遇到慎之和毛兄便足够了。”
吕恕愣了愣,手忙脚乱也举起自己的水壶,可是他太激动了,拔了半天也没拔开壶塞。他也顾不得其他,赶紧把干粮塞到衣服上夹着,才颤抖着拔开壶塞:“我,我也没想到还能有今天。可惜毛兄不在这里。”
扶苏安安静静地等吕恕拔开壶塞,而后才笑道:“幸好他不在这里,不然又要嚷嚷着我们背着他‘蛐蛐’。”
吕恕忍不住跟着扶苏笑起来。
二人吃饱喝足休息片刻,便继续上马赶路。这次赶路倒是比刚才轻松许多,或许是二人方才的对话起了作用,驱散了他们心上的阴霾。
但深入赵地,越是接近邯郸城,沿途所见所闻便越是让人皱眉。扶苏果然听见了赵高散播的一些谣言,或许是吕恕的威胁性不大,所以大半谣言都是针对扶苏的。
要么是传播扶苏为不祥妖人,要么谣传扶苏善于巫术。
吕恕被气得脸都红了:“简直是无稽之谈!”
扶苏倒是没什么感觉:“意料之中。他也只能用这种小道诡计了,只要大王相信我,就对我没什么影响。谣言这种东西传播得快,但是消失的也快。不过我看着谣言没怎么成气候,当是王翦做出了应对。”
吕恕的怒火稍稍平息,赞叹道:“王翦一向是个稳重聪慧的人。”
此言一出,他们身后的卫兵没忍住笑出声,见扶苏和吕恕回头来看,连忙道歉:“吕郡守年纪轻轻,便说话如此老气横生,实在是没忍住。”
扶苏笑道:“无妨,我也想笑。慎之可要注意了。”他对吕恕挑眉。
吕恕连忙点头,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差点泄露出前世的身份。
那卫兵又道:“这些谣言听上去着实可笑,无非是赵人想要攻击洛侯。我们都不相信的。”其他卫兵们也纷纷应和,一路上听这种谣言,都听得他们无语至极。
扶苏扫视一圈众人,果不其然根本就没有人相信,他心里就更加安定了。赵高这种阴谋小道,根本不会影响到他什么。
吕恕拧眉:“只怕赵,赵人还会有什么其他算计?我们路上要小心些,越是接近邯郸城就越要注意防范。”
卫兵们齐声应和。
扶苏打量着吕恕的神情,见其还是有些许焦虑,便道:“无论他施展什么阴谋小道,都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倒是慎之把控好,不要被对方套住,若是遇到麻烦就来找我。”
他担心吕恕还是会被前世的事情影响,听了赵高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在惊慌愧疚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甚至会因此而丢了性命。这不是扶苏想要看到的,他希望吕恕能好好的活下去。
吕恕捏紧了缰绳:“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倘若赵高真的打算用前世的事情来威胁他,那他一定会先找到长公子坦白。就算自己会被长公子厌弃,甚至死在长公子的手里,他都无怨无悔。
只是、只是绝对不能再做出对不住长公子的事情。吕恕心里发沉,几乎憋闷的他喘不上气来。
扶苏催着自己的马靠近吕恕,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我们马上就可以攻破邯郸城,到时候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后面的护卫们听不懂扶苏的言外之意,只当做是赵国不会再构成威胁,也都笑呵呵地看着彼此。他们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跟在洛侯身边,还可以亲身参与这等盛事,最后还能有封赏。
四天后,扶苏一堆人抵达邯郸城城外。
秦军驻扎在邯郸城十里外,已经围城半月的时间。如今王翦正在想破城之法,他们这边虽兵强马壮,但邯郸城的城池也绝非轻易可以攻破的。
得知扶苏过来,王翦和蒙武连忙去迎接:“洛侯。”
扶苏翻身下马:“王将军,现在战况如何了?”
王翦道:“我正在想办法破城。如果这么一直围困下去,恐怕对我军不利,还是要尽快破城才行。”他最担心的是像十多年前那样,秦军围困了邯郸城两年左右的时间,不但没有办法攻破城池,反而大败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