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王翦和蒙武当即下去安排人手。
眼看着邯郸城就要被攻破了,赵高那个隐患也要被铲除了,吕恕的神情都比往日放松:“只要能攻破外城,那么攻破王城也就指日可待了。”
扶苏点头笑道:“不错。到时候我们也就可以休息休息,大王还惦记着和我们一起打猎,正好彻底平定赵地后也差不多到秋天了,正适合秋猎。”
吕恕也开始走神,畅想着秋猎的画面,嘴角扬起笑容。现在由儿也长大了,估计能看见他和蒙恬他们一起去打猎。想到此事,他心里不由得黯然神伤,若非他铸下大错,也不会连累由儿死得那样凄惨。
好在,好在上天还给了他一个弥补的机会。他这辈子会用所有的生命来向陛下赎罪,也向长公子赎罪。
吕恕看着扶苏的侧脸,淡淡地笑着。
入夜后,蒙武亲自率领一小部分士卒来到密道附近,开始尝试攻打这条密道。里面果然有间谍配合,很快就打通了密道,当即率领小队闯入城中,四散开来袭击城门。
与此同时,王翦的大军估摸着时候差不多,又听见了城内的厮杀声,便知道蒙武他们得手了,当即下令大军全力攻城。
扶苏和吕恕也骑上了马,一起跟在王翦旁边指挥将士攻城。
杀伐声、嘶喊声混成了一片。
一道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城墙上,穿透夜色,直直地盯着扶苏的方向。
扶苏后背发寒,感觉自己被什么野兽盯上了一样,抬头去望城墙,对上了赵高的那张苍老的脸。那张脸苍老的他已经不认得,但那双阴鸷的眼睛他却忘不了。
吕恕顺着扶苏的眼睛看过去,登时脸色煞白一片。
赵高忽然笑了。
“他要做什么?”吕恕有点慌,实在看不透赵高这种疯子的想法,明明秦军已经快要攻破城门,怎么赵高却没有奔逃?赵高应该知道他们是想杀了他的。
扶苏也拧紧眉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我们胜券在握,他也做不了什么。”
就在这时,赵高忽然举起手,从城墙上扔下了一匹白绢。
白绢一端顺着城墙滚落,最后长长地垂在那里,好似张贴在墙上的壁画。但白绢上并没有画画,而是写着一行字。
——事关秦王,停战,入城门来见我。
吕恕脸色大变,按住了扶苏的胳膊:“不可轻信他的话,必定是有什么诡计。”赵高没有点名让谁进城,可随便想想都知道说的是扶苏。
扶苏抿唇,笑道:“我自然不会信他,继续攻城。”
赵高等了一会儿,轻笑一声,又从城墙上垂下一匹白绢。
——事关秦国,入城门来见我,后果自负。
这次不等吕恕说话,王翦率先道:“洛侯,此人不知是何来历,必定是在蛊惑人心。我们还是不要相信为妙。”
“是。”吕恕也跟着点头道,“扶苏,不能相信他的话,他向来鬼话连篇。大秦怎么可能会有事呢?他就是想要害你!”
扶苏紧紧地抓着缰绳:“继续攻城。”
这时,城墙上垂下第三匹白绢。
——匈奴。
扶苏的脸色瞬间变了,电光石火见便明白了赵高的打算:“赵高!”
第160章
王翦和吕恕不约而同左右催马,阻挡在扶苏前方两侧,不让他上前靠近邯郸城。
吕恕急道:“那是陷阱。你若是入城,必定会被他所害。”
王翦也道:“洛侯请安心,如今有李牧等人驻守在边境,时时刻刻防备着匈奴,怎么会让匈奴人得手呢?一切都是赵人危言耸听的谎言,不过是在欺骗您。”
扶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可是他不知道赵高到底藏着什么意思,万一当真对大秦或父亲有害,岂不是会误事?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吕恕眼见着扶苏意动,心里更是交集万分,一把拉住了扶苏的手臂:“扶苏,你......我,我大抵能猜到他要说什么。你随我到后方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赵高就算真的能挑拨匈奴人攻秦,但是依照匈奴人现在的实力,也未必会对秦国造成太大的影响,更何况边境还有李牧在镇守。那么赵高想要做什么?吕恕几乎瞬间便猜到了。
他的脸上的血色尽数散去,苍白的好似单薄脆弱的枯叶,随时随刻都能被碾碎。吕恕苦笑,赵高无非是想拿前世的事情刺激扶苏,既然如此,那不如就由他这个罪人亲自说出来,也免得长公子入城被害。
扶苏不明所以,心里却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隐约猜到吕恕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会是自己想要听到的。他一言不发,还是被吕恕带着骑马去了后方。
二人一前一后退到了后方的山坡上,距离最近的军阵也要几十步以外,不会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话。
吕恕站在大树的阴影下,紧紧吧嘴巴抿成了一道直线,凝望着扶苏的双眼。碎发被夏风刮到了眼睛上,他的眼睛慢慢红了,泪水翻涌着流淌下来。
扶苏心里微微发沉,却还是强颜欢笑道:“慎之要对我说什么事呢?难道还是前世的事情吗?我们不是都已经说开了吗?我不会因此受到赵高的影响的。”
“不。”吕恕停顿了一下,嗓子发紧,艰难地挤出话来,“后面的事情您还不知道。我,我没敢对您说,害怕看到您对我失望憎恨。我是真的很想要和您当一辈子好友,如果能重新回到过去,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赵高和胡亥篡位......我知道说这一切都已经晚了,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隐瞒下去了。”
扶苏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上前半步凑近到吕恕身侧:“慎之到底想要说什么?”
“胡亥即位后知道自己得位不正,先后诛杀了诸公子和公主,我没有胆量阻止;而后又诛杀了蒙氏一族等旧臣,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一开口,就不再艰难了,吕恕痛恶至深把前世的事情一点一点交代出来,“臣在狱中遭受刑讯的时候,四下叛军便已经压制不住了,由儿也因此战死......臣落得诛家灭族不得好死的下场是罪有应得......不成想大秦会因我的软弱就这样覆灭。”
话说到此处,吕恕的双腿已经站立不住了,所以他才会遭受那样的天谴,现在才要面对长公子。他不敢去看扶苏的眼睛,膝盖一弯便要跪在地上,却被扶苏握死了胳膊。
扶苏双目悲怒翻涌,死死地捏着吕恕的手臂:“陛下才驾崩不到两年的时间!李斯,你——”
吕恕抬眼对视扶苏,瞬间泪流不止,浑身颤抖着哽咽道:“我真的没有想过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最初他受赵高威逼利诱,想的也是无论哪个公子即位都一样,大秦还是会按部就班地运转下去,可是从来没想过胡亥会是这样昏庸的暴君。
他的女儿们都嫁给了公子,儿孙也都娶了宗室女和公主们。难道赵高虐杀那些公子公主的时候,他心里就没有一点触动吗?可是他不敢......他这样胆小懦弱的人从一开始就该殉主而去。
他不敢去死,所以上天让他不得好死,这都是天谴。
“李斯,李斯——”扶苏一遍一遍咬牙念着他的名字,手也攥得越来越紧,把吕恕的胳膊都攥得发紫。他一甩手,把吕恕甩在了对面的树干上,“陛下才驾崩不到两年呀!你不是大秦的丞相吗?你到底在干什么?”
吕恕重重地撞在树干上,只觉骨头都差点撞断了,可他去好似感觉不到疼痛。眼睛一直凝望着扶苏的脸,对着他跪在了地上:“我知道自己罪无可恕。长公子不要伤害自己,还是杀了罪臣吧。”
“你,你。”扶苏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吕恕的那张脸。脑海里是惨死的弟弟妹妹和自己的儿女,还有蒙恬、蒙毅、冯去疾......又有在上郡与他同甘共苦的一众将士......这些人都死得那么惨,大秦败亡只是不到两年的时间。他怎么能不恨?怎么能继续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扶苏突然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朝着吕恕脖颈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