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戳了下长公子的额头:“你以后还叫扶苏吧。”
长公子玩木剑的手停顿下来,黑亮亮的大眼睛布满茫然,似乎听不懂嬴政这话的意思。可小孩子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他不是听不懂,只是觉感觉好奇怪,却又说不出来这种奇怪的感觉。
嬴政失望地收回手,到底真的只是个小孩子。
这时,殿外有人通传:“大王,文信侯请见。”
嬴政站起身:“请吕卿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白发苍苍、形容消瘦的老者走进来,看上去饱经沧桑一般,双手拱着对嬴政行礼。
嬴政忙上前两步托住他的手:“寡人早就说了,吕卿见寡人不必行礼,快入座吧。”
“多谢大王。”吕不韦看见坐在席子上玩耍的长公子,便慢慢坐在他旁边的席位上,眼神恋恋不舍地看着长公子。
大王还能见到与扶苏容貌相似的小孩子,而他却见不到与慎之一样的人了。
嬴政也坐在了旁边,询问吕不韦的来意:“若吕卿还是来找寡人请辞,那就不用说了。寡人是不可能同意的。”
吕不韦苦笑:“臣年事已高,实在有心无力。当年慎之战死在邯郸城,其实臣便已经看透世事,无心再争名逐利。不过是为着大王年纪尚轻,镇不住那些躁动的朝臣,才留下来辅佐。如今大王已经能独当一面,臣也该是时候离开了。”
嬴政的嘴唇紧绷,眼底微微泛红:“你们都要离开寡人。”去年蒙骜也病逝了,现在吕不韦也要走了,不知道荀卿什么时候也会死。
吕不韦沉默一瞬:“臣会经常给大王写信的。”
嬴政不肯松口。
低头玩耍的小孩子察觉到气氛微妙,摇晃着脑袋左右看看,对吕不韦招手:“吕、吕公不、不要走。”
吕不韦的双眼瞬间睁大,都忽略了小孩子对自己的称呼,差点尖叫出声:“长公子怎么结巴了?”
嬴政眼前一亮,找到了留下吕不韦的方法,叹气道:“现在荀卿身体不大好,暂时把他交给韩非教导,所以就学了一嘴的结巴。若是吕卿实在不愿意继续主持朝政,那不如留在咸阳教导扶苏?”
吕不韦愣了下:“扶苏?”
嬴政抿唇,笑道:“是,我打算给这孩子取名扶苏。”
吕不韦顿了顿,委婉劝道:“长公子只是和洛侯容貌相似,又并非同一人。取了一样的名,是不是不妥呢?”
不等嬴政回答,小孩子抢先道:“我就、就叫扶、扶苏。”
吕不韦实在是不知该吐槽小孩子的结巴,还是该吐槽小孩子的倔强。他打量嬴政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便也不再劝阻,捏捏扶苏的手掌:“那臣就斗胆教授长公子识字吧。”
扶苏不大高兴,抽回了手:“我要玩,不要读书。”他太激动了,连结巴都被修正了。
吕恕无奈,心道:这贪玩的小崽子果然不可能和洛侯是同一人,洛侯博学广识,短短几年灭韩灭赵,才不会讨厌读书做功课呢。
嬴政也很不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小孩子不喜欢读书呢?该不会孩子被人给掉包了吧?这怎么可能是幼年扶苏呢?
他把扶苏的小脸扭过来,左右仔细看看。
扶苏被捏得不太舒服,扭着头躲避:“我、我要去打魏、魏国。”他隐隐约约感觉,打完韩国打赵国,打完赵国要去打魏国的。
吕不韦听见这话愣了下:“长公子为何这么想呢?”
嬴政道:“听他母亲和太后们聊天时学的吧?”
灭赵之战结束后,秦国不仅损失了两个最重要的大臣,搞得朝堂势力瞬间失去平衡,还连年面临天灾。以至于这七年来,只多灭了个燕国,再无心力出兵魏国、楚国和齐国。
后来国中局势稳定了,功臣吕不韦却想要请辞。嬴政为了安抚吕不韦,特意纳吕不韦母国——卫国国君的幼女为夫人,生下长子后,便立为王后。
卫国常年被魏国欺压,卫王后在闲聊的时候难免会提到母国,被孩子听见了,学会什么攻打魏国,倒也是正常的事情。
这么想着,嬴政和吕不韦也就没有再多疑。
说起魏国,吕不韦便习惯性地多嘴朝事:“魏国这些年的日子也不好过,似乎和楚国又有了纠纷,一直在争夺宋地。”
“鹬蚌相争。”嬴政冷笑,“等他们争到火候,也是咱们开始收网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声一声的拐杖点地声。不等宫人通传,嬴政便喊毛遂入内。
果然,满头白发的毛遂一瘸一拐拄着木杖进来,哈哈笑道:“大王还真是喜欢臣呢,只听脚步声便知道是臣来了。”
嬴政脸上的神情瞬间轻松了不少,嘴巴却不留情:“满朝堂也只有你这一个拄拐的,隔着八百里都能听见。你不擅长骑马就少骑,现在摔这一下,不知道秋猎的时候能不能养回来?”
毛遂郁闷不已:“臣就是怕秋猎的时候垫底,才去练习骑射的。从前......”他看见吕不韦坐在席子上,立刻就收住了话头。从前慎之还活着的时候,还有会给他垫底呢,现在是个人就比他骑射技术好。
这话就算毛遂不说完整,吕不韦也心领神会,神情不免落寞。他低下头,无意识地重复捋着自己的胡须。
毛遂舔了下嘴唇,有点尴尬。他眼睛一转,看见扶苏专心挥舞着小木剑,便凑上前逗孩子:“长公子今天认识了几个字啊?有没有完成功课呢?会背诗了吗?”
扶苏觉得他有点聒噪,用一只小手捂住耳朵,偏偏另一只手忙着握剑,还剩下一只耳朵被摧残。他生气,举起小木剑去戳毛遂的肚子。
毛遂猝不及防被戳了两下,连忙握住木剑,哭笑不得道:“怎么跟扶苏一样说不过就喜欢戳人?”
这句话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毛遂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今天怎么总说错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嬴政只是难过,并没有责怪毛遂。他知道毛遂并非有意如此,当年扶苏和吕恕战死,毛遂也是一夜之间白了所有头发。
嬴政笑道:“没有什么不能提的。只有我们多提提,扶苏就一直活着,一直有人记得他。”
“扶、扶苏活着呢。”扶苏举起小手,“在这、这里。”
毛遂惊愕张大嘴巴:“长公子,你怎么结巴了?”
扶苏听出这话不是好话,又用木剑去戳毛遂的肚子。
毛遂喜欢这熟悉的感觉,如同当年一样,故作夸张地大喊一声,躺在地上开始打滚:“臣受伤啦。”
扶苏看了看手里的小木剑,还是经验太少,被毛遂给骗到。他丢掉木剑,爬过去救毛遂:“没事的。”他嘟起嘴巴,冲着毛遂的肚子吹气,吹吹就不痛。
毛遂的笑声越来越轻:“从前扶苏就常说‘没事’‘不要怕’这类的话,好像他总是能把塌下来的天给撑起来。”可是最先被压死的就是他自己。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片刻后,嬴政问道:“你不在家里好好养伤,拄着拐入宫有急事?”
毛遂这才想起来正事,赶紧坐起来。
他这一坐起来不要紧,还给他吹肚子的扶苏瞬间被弹飞了。小孩子叽里咕噜地滚跑,从一个席子滚到了另一个席子上才停下来。
扶苏气鼓鼓地爬起来,提着拳头去找毛遂算账,半路上被嬴政截下来。
嬴政抱着炸毛的小孩子安抚,让毛遂继续往下说正事。
毛遂不好意思地对扶苏拱手赔罪,而后道:“魏国请求派遣使者来秦。”
嬴政看向吕不韦,不大明白魏国这意思。
吕不韦捋着胡须思忖:“或许魏国和楚国战事焦灼,想要请我们大秦帮忙?大王,前年冻灾,去年的粮食收成也不好,今年刚缓过来一点。臣以为此时不宜动兵。”
嬴政慢慢点头:“寡人明白,且看看过一阵魏国使臣的来意,到时候咱们再做定夺。毛遂,你回去好好养伤,别耽误了今年秋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