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王翦试图寻找吕恕,却始终没有找到,便猜到了结果。他只好将此事暂且搁置,继续安置其他人。
问题好像都解决了,唯一的麻烦就是扶苏还没有醒过来,伤口也一直在溃烂。王翦招来存活的宫中侍医为扶苏救治。
侍医忐忑不安,自己的命落在秦军的手里,哪里敢不尽心尽力呢?可是他在仔细检查过扶苏的伤口后,都快哭了:“河间君,啊,不,洛侯的烧伤和刀伤倒是不要紧。只是、只是.......”
王翦沉声道:“只是什么?”
蒙武也急得都跳起来:“你快说呀!”
“只是洛侯的伤口似乎沾染了什么脏物,一直没有办法愈合,反而日日溃烂的更加严重。”
蒙武回想起自己背扶苏离开城墙的时候,似乎在扶苏的头发上看到了一些红色粉末:“是铁锈!”
侍医心道不好,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都是战场上拼杀的人,王翦和蒙武也知道其中凶险。蒙武强颜欢笑道:“也不一定沾了铁锈就会有事,我们还是等洛侯醒过来再说吧。”
王翦不语。
又过了半日,扶苏从昏迷中醒来,只是没什么力气,脑子也昏昏沉沉。他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吕恕,张口呼喊,视线越来越清晰,却原来是蒙武。
蒙武不敢说吕恕的事情,只当做没听见扶苏的呼唤,高兴地道:“洛侯终于醒啦!你现在伤的太重了,这里就交给我们吧,好好养伤。”
扶苏咳嗽一声,想要撑着床板坐起来,却实在提不起力气,便也不再强撑:“好。”
蒙武赶紧叫人把王翦喊过来,见扶苏喝了口米粥,似乎有了精神,大家也都松了口气。王翦提议让扶苏回咸阳养伤,“扁鹊先生在咸阳,肯定比这里的医者医术好。”
“回咸阳......”扶苏想到来的路上,自己和吕恕还在说笑,心里不由得一痛。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好一阵,“好,回咸阳。”
王翦立刻着手去安排,让蒙武和那侍医一道护送扶苏。
行至半路,在那日与吕恕捞鱼的河边休息。扶苏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都来不及伤怀,忽然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刚刚活跃两天的侍医顿时又蔫吧了,都不敢看蒙武的脸。
扶苏从抽搐中清醒过来后,反过来安慰他们:“蒙武,不要责怪这位侍医了。人固有一死,更何况我本就是早死之人,如今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蒙武听不懂扶苏在说什么,以为他是糊涂了,催促着队伍赶紧回咸阳:“只要回了咸阳就好了,扁鹊先生很厉害的。”
扶苏虚弱地笑了笑:“好。”
回去的路上他躺在马车里,队伍的速度也加快,不在沿途停留。
邯郸距离咸阳路途遥远,可他们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到了。远远地便看见了高大的咸阳宫。
扶苏趴在车窗上,望着那座咸阳宫,脸上露出了如同孩童一般纯真期待的笑容:“我到咸阳了。”
“是,咱们回咸阳了。”蒙武也松了口气,总算撑到咸阳了,一会儿就立刻去见扁鹊先生。他的想法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旁的扶苏便倒在了自己身上,再次抽搐不止。
这一次的病情发作很激烈,扶苏再也抑制不住痛感,努力想要去抓窗沿,呼痛:“阿父、曾祖母......”可他根本就辨认不了方向,也控制不了身体,抓得一直都是蒙武的袖子。
蒙武也抱着扶苏悲嚎出声。
马车外的一众护卫们纷纷低下了头,偷偷摸着眼泪。有人控制不住情绪,哭声在军中蔓延开来。
嬴政在咸阳宫里急得团团转:“不是说打赢了仗,扶苏正在往回赶路吗?怎么还没到咸阳?”
李斯站在台阶下,安抚着嬴政:“大王,臣再去郊外看看?”
“要去要去。”
就在这时,城郊传来急报:“大王,洛侯的车驾已经抵达郊外。”
嬴政大喜:“寡人现在就去接扶苏。不要换衣服。”他闪身绕开要阻拦自己的宫人,一门心思地往外跑。
李斯见状赶紧追出去:“大王小心台阶。”
嬴政都没有坐自己的王驾,直接骑着马出城。果真看见了浩浩荡荡的队伍,但还没靠近便听见队伍的悲哭声。他茫然地纵着马过去,身后的护卫和李斯也追上来,心里都生出不祥的预感。
“扶苏呢?”嬴政看着最前面的护卫长。
“大王,洛侯,洛侯在马车里。”护卫长从马背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嬴政沉默着,也跳下了马,差点还摔了一跤,往马车的方向走。李斯赶紧追上去扶着嬴政。
车帘掀开,一股腐烂刺鼻味道扑面而来,扶苏还睁着亮晶晶的眼睛。
扶苏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嬴政,又看见了李斯。他忽然笑了,而后卸去了所有力气,没了呼吸。
秋风乍起,扬起咸阳路旁的尘土。
阵风停息,尘土纷纷落定,咸阳郊外的山丘依旧如常。
第161章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又一场秋风刮进了窗户,宫人们想要去关窗户,却被高大威严的秦王政制止。
秦王政负手走到窗户前,眺望着远处的宫门。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到,可就是每次刮起秋风便忍不住站在这里看,希望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宫门前,温柔地说陪他去秋猎。
但不会再出现了,秦王政今年二十四岁,已经不是当年天真的三岁小童,更不是单纯的十七岁少年。他看到了太多的世事变化,也知道了何为“四时有序,顺势而为”,很多事情是不会因人的念头而改变的。
宫人站在一旁,不敢抬头多看。每次见到大王,便觉其深不可测,让人心生畏惧。殿外守卫的卫兵也是如此,所以咸阳宫常年一片死寂。
就在这死水一样的沉寂中,突然出现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宛如砸进死水的小石头,打破了安静,也带来了生机。
那是一道稚嫩的童声,哼哼唧唧的,说话也让人听不清。
嬴政的脸上突然出现笑意,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台阶上方。不一会儿,一个小脑袋就冒上了台阶。
那是一个看样子才两岁的小孩子,但他出生的月份恰好是八月,按照秦国历法折算下来,出生刚满两年,但年龄已满三岁。
小孩子才刚学会走路,爬台阶也爬得费力,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旁边的女侍想要抱他,却被他挥手挡开,倔强地继续扒着台阶往上爬。
他一只手重重地砸在最后一级台阶,累得用胳膊不停擦着脑门的汗,仰头望见窗户里嬴政的脸,开心地挥手:“阿、阿父!”
嬴政笑容微微僵硬,问小孩子身边的女侍:“长公子最近在跟韩非读书?”明明都已经学会说话了,怎么开始结巴上了?
女侍躬身道:“荀卿入秋后身体又不大好,便让韩公带了长公子两天。”
自从七年前洛侯和吕郡守死于攻赵之战,荀卿的身体就一年不如一年,尤其在入秋后常常下不来床。
嬴政不发一言。
长公子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向窗户前,对嬴政举起手:“要、要玩木、木剑。”
嬴政弯腰捏住小孩儿的嘴巴:“你不学韩非说话,我就把木剑给你玩。”
“好——”小孩儿长大嘴巴,做了半天口型,吐出一句话:“好、好阿父。”
“......”嬴政咬牙,单手把小孩儿提溜进来,惹得孩子一阵惊呼,“回头告诉你祖母,看她怎么揍你屁股!你祖母打小孩儿最疼了。”
长公子张开细弱的小胳膊,抱住嬴政的胳膊,歪头打在父亲的肩膀上,软软地道:“要、要木、木剑。”
嬴政没好气地拍了一巴掌他的屁股,把小孩儿拎到席子上一摆,翻出藏在桌案下的木剑递给他。
长公子高兴了,笑得凤眼都弯起来,牙齿露出了齐刷刷的八颗乳牙。
嬴政一时晃神,还以为见到了扶苏。或许说这孩子本来就是扶苏,可惜只是幼年时期的扶苏,而不是那个跨越时空回到过去的成年扶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