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张嘴:“是大、大大老、老虎。”
“......”卫王后深吸一口气,怒喊,“扶苏!”
扶苏迅速双手交叠捂住嘴巴,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与卫王后对望。好像刚才气人的顽皮小崽子不是他。
“看我也没用,今天我非得揍你一顿。”卫王后气得走路都比刚才快了,用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东宫。
她刚一进门,把怀里的孩子往地上一摆,然后就开始撸袖子。
旁边的女侍想要劝阻都劝不住。
扶苏见状也不跑,反而走向卫王后,张开双臂抱住了她的大腿。小孩子仰头用一张白嫩的小脸对着卫王后,万分纯真可怜:“阿母,你可以打我的屁股吗?那里比较软和,不会硌到你的手。”
卫王后的动作瞬间停住,袖子都撸起了一半,此刻放下也不是,继续揍孩子又下不去手。她深呼吸一口气,最后认命地把扶苏抱起来,咬着牙齿捏他的脸蛋:“下次再顽皮,我一定会揍你。”
“不会了。”扶苏表情认真,“我、我只是偶尔控、控制不住自、自己。”
“......”卫王后检查了几次,发觉孩子还真没说谎。一开始扶苏真的只是觉得学韩非说话好玩,现在也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结巴了。
她顿时慌了,也没什么好法子,只好求助嬴政。
嬴政听到这个消息,把奏书都放到了一边,匆匆去了东宫。他把扶苏提溜起来检查了好几遍,深吸一口气道:“寡人明天就让吕卿带他读书。”
扶苏转悠着去嬴政身边:“阿父,我还是想去荀、荀卿那里读书。”
“去吧。”嬴政按着他的脑袋,认真嘱咐道,“要听吕卿的话,不要再学韩非结巴了,韩非会生气的,荀卿也会生气的。”
“好的。”扶苏认真点头记下,“我有点困了。”
卫王后道:“先把功课写了。”
扶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趴在嬴政的膝盖上,脑袋一歪就没了动静。
嬴政心头发软,抱起扶苏道:“他年纪还太小,握不住笔,不着急练字。当下的任务还是好好长大。”
卫王后欠身笑道:“是,下个月秋猎就有些冷了。我给大王做身游猎的厚衣裳吧,正好也给扶苏做一套。”
嬴政没有拒绝,把扶苏放回床上,然后张开双臂让卫王后测量尺寸。他忽然有些怀念:“以前阿母总是会给寡人衣裳,自从这小崽子出生,大半布料都弄到他身上去了。”话是这么说,他的脸上却带着笑意。
卫王后微微低头,抿唇笑了笑。她看向在床上的孩子,顿时笑容停滞住了。
本该熟睡的小孩子,偷偷摸摸地把床角的玩具扒拉进自己怀里,还以为别人看不见。那么大的木头狗把被子都给撑起来了!
嬴政顺着卫王后的目光看过去,也是无奈一叹。怎么幼年时的扶苏如此顽皮呢?也不知道未来是怎么长成那样稳重靠谱的样子?
扶苏为了逃避做功课,躲在被子里玩玩具,不一会儿就把自己给憋得喘不上气。他听被子外面没有了说话声,猜想阿父阿母应该是出去了,便偷偷摸摸探出头。
他的小脑袋刚一钻出被窝,便对上站在床尾的卫王后,顿时吓得扭开脑袋。结果一仰头又看见站在床头的嬴政,被父母包围的恐惧瞬间涌上头。
“我还在睡、睡觉呢。”扶苏努力控制声音平稳,立刻闭上眼睛,连呼吸都不敢有了。只是他的一双浓密纤长的睫毛在不停颤抖,像一对活泼的翅膀,“我睡的好香,还在做、做梦呢。”
嬴政和卫王后对视,不约而同笑出声。
扶苏的一双耳朵慢慢升温,红得好似脑袋边上开了朵小红花,可他依旧坚决把装睡进行到底。装着装着,他就真的睡着了,还迷迷糊糊地被阿母喂了一碗蛋羹,而后一觉睡到了天亮。
次日一早,卫王后便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从头到尾地打扮一番,换上漂亮的小衣裳送去读书。
荀卿住在洛侯扶苏生前的宅邸。扶苏也每日都去那宅子里读书,就算荀卿生病了,他也没有耽搁。所以卫王后每日都亲自接送他上下学,免得孩子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
到了地方,扶苏就被抱下马车,背上自己花花绿绿的小书包,一摇一晃被护卫牵着往里走。
卫王后透过被掀开的马车车帘目送他,忍不住泛起笑意,又有点犯愁:“每天这样脑袋空空地出门,又脑袋空空地回来,什么也记不住,还不如等再长大一点去读书呢。”
掀着车帘的女侍笑道:“长公子天生聪慧,在荀卿身边耳濡目染,也能提前学到不少东西呢。”
卫王后叹气:“但愿如此。回宫吧,今天给他做条大鱼补补脑袋。”好在大王目前还是很喜欢扶苏的,这样就够了。若是孩子不用和弟弟妹妹争抢,她也不想让孩子活得那么辛苦。
当年为了方便小嬴政在宅邸里穿梭玩耍,宅邸里的门槛都被拆的差不多了。如今倒是方便了扶苏,小孩子一摇一晃在宅邸里走路,几乎畅通无阻,熟门熟路地摸去了荀卿的偏院。
“老师——”扶苏隔着房门就开始喊,而后用脑袋顶开房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老师——”
荀卿半坐在床上,身形消瘦。他侧头盯着窗外凋零的秋叶,目光没有焦距,思绪飘向了多年以前。每日期待着听见弟子再次站在院门前请安问候。
于是一到秋天,那个他生平最得意的弟子死掉的季节,他便要大病一场。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恍恍惚惚似乎看见了扶苏和吕恕的身影,一如既往每日站在院门前请安问候。
“老师——早上好——”稚嫩的孩童声把荀卿的思绪拉回当下。
荀卿回过头,看见那张熟悉的小脸靠近,忍不住泛起笑容:“长公子今天来的有些晚了。”
扶苏爬上荀卿的床铺,跪坐在他旁边道:“我今天早上多吃了一个肉饼。老师吃早、早饭了吗?”
荀卿沉默一瞬:“不可学韩非说话。韩非是天生如此,实属无奈,不可这样失礼嘲笑他。他的学识够你学很久了,这才是你该学的东西。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切忌不可凭借优势自傲,要多谦逊学习韩非的长处。”
扶苏有点愧疚低下头:“我不是故、故意的,我只、只、只......”他越着急解释越结巴,最后抹起了眼泪。
荀卿真拿这种小东西没办法,打也打不得,只好把小孩儿拉到怀里擦眼泪:“和你父王幼年时一模一样顽皮。我以前有一个学生,他最会养小孩儿了,蒙恬、蒙毅、张良、燕丹......这些孩子都是他教出来的,如果他还在人世,没准儿可以带你。”
扶苏闻言也顾不得哭了,好奇问道:“是谁呀?”
荀卿拿过叠放在一旁的干净手帕,帮扶苏擦着脸:“他是洛侯。”
扶苏茫然:“张良就是洛侯呀。”
“我说的是上一任洛侯。他是张良的假父,名叫扶苏。”
扶苏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扶苏。”
荀卿用食指关节敲他的丸子头:“长公子慎言。”
扶苏有点郁闷:“我真的是扶苏,阿父昨天给我取的名字呢。”
荀卿微微一怔,秦王怎么会给孩子取同样的名字呢?
扶苏蹭蹭蹭,在荀卿旁边找了个窝,脑袋一歪躺在荀卿的腿上:“老师不要难过,我也是扶苏呢。”
荀卿忽然笑了声:“我有什么好伤心的?他践行了自己的为人之道,为君国百姓战死,我应该高兴。”
“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呢。”小孩子不懂委婉,伸出小手去够荀卿的胡须,“不要难过呀,以后我也是扶苏呢,老师可以好好教我。”
荀卿低头眼中泪光闪动,抚摸着扶苏的头发:“只怕......我会尽量养好身体的,看着长公子长大。”
窗外传来吕不韦的声音。
荀卿回头去看,见吕不韦正在在庭院里和韩非说话。他对吕不韦点头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