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忍着笑意道:“哦?您真的打算去见魏国使臣吗?这些事情都会有朝廷的人去做,不需要劳烦您的。”
扶苏摇头:“对魏国的事情怎么能少得了我呢?这些对外往来的事情,我都应该管一管的。我可是长公子呢,要帮阿父分担劳动。”
张良凝望着扶苏的脸蛋,想起假父从前和吕不韦同为丞相,假父负责对六国的事宜,吕不韦则负责秦国内政,二人配合默契。现在小孩子说起这句话,真的只是巧合吗?他不太相信有那么多的巧合。
“好。”张良握着扶苏的一只小手,“只要是您要做的,我都会努力帮您做到。”
扶苏没指望张良能做什么,两团眉毛团在一起,忧心忡忡地道:“你只要能活着就行,每天不要忘记吃饭,多出来走走。”
张良笑得春风和煦,牵着扶苏的手往外走:“您要准备什么接见魏国使臣呢?”他还挺好奇的,假父现在也没有恢复从前的记忆,又会怎么面对魏国使臣呢?
扶苏道:“我要准备一身好看的衣裳、好吃的的东西......”他一个一个细细数来,不像是要接见魏国使臣,反倒是要去郊游玩耍一般。
张良安静地听扶苏讲完,称赞了两句,而后跟扶苏讲述真正接见列国使臣的场面,能让小孩子有个准备,免得真的带了一大堆好吃的东西过去。
扶苏认真听完,脑子里还配合出现了一些画面。小孩子没有细想,只当做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就像是晚上做梦一样会梦到好奇怪的画面。
“我都明白啦!”扶苏抱了抱张良的大腿,“看来见魏国使臣也不是很难嘛,那就等我晚上回宫再准备吧。”
扶苏拉着张良去看了看婴孩韩信,而后双手乞求着张良带他去看望毛遂:“我都好几天没看到他了,不知道他的腿伤有没有好一点?阿母不让我自己出去乱跑。”
“那您稍等一会儿。”张良很紧张扶苏的安危,不似吕不韦直接就带扶苏出门,先是做了一大堆的准备,又带上了更多的护卫,这才牵着扶苏去门口上马车。
扶苏被这么多人包裹着,都看不见沿街的风景,他的脑袋晕晕乎乎。不过他隐约猜到张良也是为了他着想,便也没有反抗,只是趴在车窗上看风景时不似往日欢快了,蔫巴巴的,好不可怜。
小孩子绑在两颗丸子头发髻上的珍珠吊坠都不活泼了,和小主人一样耷拉着,不像刚才跳来跳去。
张良见了又怎么能无动于衷,沉默了片刻,摸着扶苏的后脑勺道:“等您再长大一点,就不用带这么多的护卫了。您的年纪还太小了,很容易被冲撞,我......不想看到您生病。”
扶苏扭头去看他,咧开笑脸道:“我知道的,一点也不生气。你平时都不怎么出门,怎么不过来一起看看外面呀?”
张良闻言便坐过去,透过窗户去往外看。他的个子比扶苏高,穿过护卫们的头顶,能看见沿街的铺子与行人,语气带着缅怀道:“我小时候刚来咸阳,假父怕我不适应,经常在下值后抽空带我去街上逛一逛。稍微大一点后,我还跟着大王他们一起在街上乱跑,爬到二楼窗户上吓唬郑国。”
那段年少的时光,恣意潇洒。好像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能压倒他,在少年们的眼里,日子充满了激情。直到假父战死的消息传回来,张良闭了闭眼睛,很不愿意去回想那段经历。
假父是拖着重伤的病体回到咸阳的,还没有入城便死在了咸阳郊外。伤病拖得实在是太久了,身体早一步开始腐烂,便是沿路有医者照顾,也只是尽量刮去一些最严重的腐肉,而无法全部处理干净。
等张良得到消息,去接假父的遗体时,早已经辨认不出来假父的模样了。他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腐烂的那么快,都不给活着的人一个道别的机会。
明明假父说过攻赵一战十拿九稳,明明假父说过他自己是不会上前线的......张良还在等着假父像往常一样回来,等下值的时候可以再带着他上街走一走,领着他去上林苑打猎。
但一切都成为了水月镜花。张良甚至连假父的遗容都没能见到,只能捡着腐烂的骸骨,亲手送他入葬。
“长公子,洛侯。毛公的家到了。”护卫们停下来。
自从洛侯扶苏去世后,毛遂便空置了那座与扶苏相邻的宅邸,自己在很偏的地方买了新宅子入住。他除了去看望张良,几乎不怎么再走那条熟悉的街巷。
张良掀开车帘,望着眼前陌生的宅邸大门,与他幼年时那座毛遂的旧宅大门迥然不同。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也从来没来过毛遂的新宅子:“打听一下毛公是否在家中?”
护卫领命过去询问,片刻功夫便回报:“毛公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守门的仆从说,毛公带了羊肉、茶汤这些食物出门,往城外走了。”
扶苏扒着车窗,睁圆了眼睛,喊道:“他背着我出去吃好吃的!”
张良哭笑不得,伸手抓住扶苏的小衣裳,免得孩子一头栽出去。茶汤那种东西最是难喝,苦得要命。不过假父从前就喜欢喝,经常和慎之先生对饮。
“难道毛公去了......”张良对毛遂的去向有了些许猜测,神情瞬间落寞下来,直到触及扶苏的身影才重燃神采,“长公子,毛公既然不在家,我先送您回咸阳宫吧?”
扶苏道:“我要去吃好吃的。”
张良沉默一瞬,笑道:“毛公应该不是出去吃好吃的。”
“那他是出去玩耍了吗?”
张良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解释,可是他不想要对扶苏撒谎,片刻后才回道:“他应该是去悼祭我假父了。”
扶苏听阿母她们说过,知道张良的假父就是那个了不起的洛侯扶苏。可是那个扶苏在七年前就已经战死了,可怜的张良没了阿父。
不知怎么,扶苏胸口憋闷难受得很,鼻子也酸酸的,想要掉眼泪。他抬手摸摸张良的头顶:“不要难过呀,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玩耍、好好长大,阿父就会很开心的。”
张良眼角泪光涌动,温柔地笑着看扶苏:“好。我现在已经不难过了。”天意让他能再次见到假父,还有什么好难过的呢?他要珍惜现在的时间,多多陪伴假父。
扶苏见张良笑了,也跟着笑了。他想起毛遂,又开始担心起来:“我们还是去找找毛遂吧。他的腿都受伤了,还到处乱跑,万一卡在半路上回不来了怎么办?”
“好。”张良答应完迟疑一下,还是先派人去咸阳宫询问嬴政的意思。他假父的坟茔埋葬在大王的骊山王陵旁,虽说骊山王陵还没有正式修建,但范围已经划分出来了。
要说骊山王陵距离咸阳主城不算远,但也是在东郊外。长公子年纪这么小,去这么远的地方,还是得先经过大王的同意才行。张良知道嬴政和他一样担心扶苏的安危。
片刻后,嬴政便传信回来,只要是张良带扶苏过去,他就很放心。不过他还是提前把蒙毅调到了扶苏身边,方便随时在路上照顾小孩子。
扶苏招呼蒙毅上马车,让他和张良坐在一排。
张良这些年一直不怎么出门,蒙毅也鲜少登门拜访。二人虽有竹马之交,如今也有些生疏了,一时之间手脚都有些放不开。
蒙毅不大自在道:“长公子,我们坐在一排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他觉得小孩子不会心血来潮让他们这样坐着,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做。
扶苏坐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抬起小手比划了一下:“你们两个孩子玩吧,我在这里看着。”
“......”
“......”
二人齐齐失语,互相看了看彼此,瞬间向两侧别开头。多年没见,对面这人还是有点讨厌,谁要和他一起玩啊?
蒙毅哄着扶苏道:“您才是小孩子呀,想要玩什么游戏呢?臣可以陪着您。臣这里有一个小竹蜻蜓。”他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简易的玩具,递到扶苏的手里。
扶苏摆弄了一番,爱不释手。可他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继续玩耍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