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复生这种事,传出去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惹得民心慌慌。秦国的治国之道并非依赖鬼神,恰恰相反,鬼神之说会干扰秦律的推行。
“我明白。”蒙毅难得顺着张良的话,心里的震惊难以言说。老师竟然复活了?还变成了长公子?大王知道这件事吗?应该是知道的吧。
蒙毅本就十分尊敬长公子,得知扶苏就是自己的老师洛侯,瞬间变得更加乖巧了,也不敢再随意和张良顽皮。他双手双脚并在一起,如同小时候一般站得板正。
蒙毅又道:“总应该跟大王说一声吧?”
张良沉默一瞬:“我觉得大王应该知道此事,不过也确实该和大王坦白。我打算明日入宫面见大王。”
“让我阿兄跟着,他和大王关系好。如果大王不高兴我们知道这件事,让我阿兄帮忙求情。”
张良点头:“是这个道理。”
不远处一阵清脆的笑声,扶苏被毛遂逗得哈哈笑,伸手扯着毛遂的头发:“等过一段时间,我的头发也会长这么长。它们会变大的。”
扶苏又拍拍自己的发髻,得意地摇晃脑袋,然后就被珍珠挂坠“扇”了两巴掌。
圆润的小珍珠打在他的额头上,瞬间留下了一个红色的印子。扶苏茫然地摸住痛痛的脑袋,嘴巴扁了扁,委屈道:“脑袋痛。”
毛遂无奈地帮他揉脑袋:“我要记下来,等以后给你看。”他觉得扶苏的记忆没有全然消失,或许以后还会慢慢恢复,到时候把这些糗事都告诉扶苏,好好在扶苏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想到那幅场景,他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有些惆怅。希望扶苏恢复记忆的那一天,自己这老胳膊老腿还能动弹吧。
扶苏茫然:“记什么?”
毛遂收敛起那些惆怅,嘿嘿怪笑:“你的英姿。”
扶苏高兴点头:“那要多记一点。”
“保证不辜负你的期待。”毛遂说着说着,望向东北方向的衣冠冢,不知道慎之有没有这种奇迹?
慎之甚至连尸骨都没能回到咸阳,魂魄还能回来吗?
扶苏不知道毛遂在看什么,也跟着往东北方向去看。他没有看见什么衣冠冢,却望着虚无衣物的天空与大地交接处,再往东北延伸,便是曾经的赵国都城邯郸城,如今已经一片废墟。
扶苏忽然有点不太舒服,双手交叠在胸口上,一头扭开,怼在毛遂的肩膀上。
毛遂以为扶苏是困了,小孩子就是这个样子,精神的时候特别精神,但消耗的速度也快,转头就会困倦:“这里风大,我送你回咸阳宫睡觉。”
“嗯。”扶苏的声音闷闷的,他也想回去,好想立刻见到阿父他们。
张良主动道:“我留下来为假父修补坟冢,顺便将周围的杂草清理一番。有劳毛叔送长公子回去了。”
毛遂知道这孩子想要自己缓一缓情绪,便也没有强行拉着张良走,招呼蒙毅跟着他一起离开。
蒙毅走了两步,有些担忧地回头去望张良,却只看见静立在墓碑前的消瘦背影。他抿了下嘴唇,留了两个护卫在山脚下。
一回到咸阳宫,扶苏便立刻欢实了,好似转眼间就忘了自己在洛侯墓前的重重情绪。他一落地,快活地奔向嬴政处理国事的东偏殿:“阿父!”
毛遂没有跟过去,在宫门前同蒙毅道别,他也得回去冷静冷静。
嬴政在殿内同吕不韦等人商议魏国使臣的事情,没想到魏国使臣竟然这么快就抵达咸阳了。众人大致商讨出一番应对思路,便听见殿外有小孩子的声音在嚷嚷。
资历较老的老臣们捋着胡须微笑,想起大王幼年时就在殿外同一群小孩子玩耍,吵得不得了。如今想来尽是怀念当年,那时候他们的身体也比现在好多了,那时候洛侯还在殿内侃侃而谈。
嬴政听见扶苏的声音,便忍不住泛滥笑意,解散了临时的小会。
众臣识趣地离开,吕不韦走到门口,顺手把被门槛卡住的扶苏拎进去,免得小孩子自己爬来爬去了。
扶苏很有礼貌,双手抱成一团:“多谢吕公。”
吕不韦身形微微一滞,低头看了看扶苏,对他温和一笑。
次日,魏国使臣入咸阳宫内参拜秦王。嬴政便直接在正殿接见,两侧坐满了秦国的重臣,场面极其严肃。
魏国使臣硬着头皮提出请求,希望秦国能出兵援助魏国,到时候打下来的楚国土地可以与秦国共享。
一番扯皮后,秦国还是拒绝对魏国出兵。但在甘罗的出面游说下,竟然莫名其妙地让魏国割让了几座城池,换取秦国出兵韩地边境威慑。核心的重臣们都知道,他们秦国本就打算增援韩地边境。
嬴政便也就势宣布派蒙恬前往韩地。
魏国使臣总算没有空手而归,谈成了条件后,情绪松懈下来。心里却又在庆幸,还好那洛侯扶苏死的早,不然秦国可没有这么好说话。
别看洛侯扶苏表面上如谦谦君子,温和仁善。但每一次与列国谈判,都要极力恐吓,简直就是暴虐。
魏国使臣想着想着,忽然听见一声闷哼,听上去竟然像是小孩子。
这时殿内一片哗然,秦王政也直接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脚步匆忙地直接跑下了坐台,吓得魏国使臣们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魏国使臣们转头一看,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娃娃倒栽葱,身子还卡在门槛上,脑袋一头杵在了地上,勉强用两只小手支撑着。
嬴政身高腿长,几步跑过去,迅速把扶苏抱起来。
扶苏又害怕又羞窘,抱住了嬴政的脖颈:“阿父。”他只是想来见见魏国使臣,没想到偷听太认真,没踩稳门槛,一头栽进来了。
他今天还特意打扮得很威风呢,可是现在面子都丢掉了。扶苏有点难过,不愿意见人了。
识趣的秦臣们都已经低下了头,不识趣的魏国使臣还在看热闹。
扶苏恼羞成怒,扭头去瞪魏国使臣。那一双凤眼锐利起来,让魏国使臣瞬间回忆起被洛侯扶苏支配的恐惧,吓得面无血色。
嬴政不悦,冷脸抱着扶苏离开。
后续的事情则都交给了吕不韦来处理。
嬴政带着扶苏回东宫。孩子刚才在门槛上摔了一下,衣服都破了,得检查一下,重新换一身衣裳。
卫王后难得见嬴政在白天回东宫,一看他怀里狼狈的扶苏,吓了一跳,赶紧把孩子接过来:“怎么摔成这样?”她捏着扶苏的胳膊腿,确认孩子没有被摔坏。
扶苏不好意思直说,眨着眼睛道:“张良说今天入宫来找我玩。阿母,我今天不想去读书了。”
卫王后担心孩子刚才摔一下被惊到,真的同意了扶苏的请求:“阿母给你换身轻便的衣裳,不要带那些小珍珠了,万一把脑袋硌破了怎么办?”
“好。”
嬴政目送扶苏被拉去换衣裳,随身坐在了坐席上,拿起摆在桌案上的功课竹简,里面是扶苏刚刚学习认字写的东西。
小孩子的手骨还没有长好,写出来的字也都歪歪扭扭,且奇大无比。偏偏嬴政看得津津有味。
没等扶苏换洗完,嬴政先等来了寻找扶苏的张良和蒙毅。他放下竹简,心绪复杂,曾经他和张良在幼年时玩得也很不错,但自从七年前......张良便不怎么出门了。
秦国内政不稳,又有外敌虎视,嬴政没有多少时间去看望张良。其实他也是不太愿意去洛侯的宅子,在那里留下了太多的记忆,看多了反倒是触景生情。
二人同在屋檐下,这么多年没怎么见面,张良变得怎么样了?
“让他们进来吧。”嬴政出神片刻吩咐道。
不多时,张良和蒙毅并肩入内,对嬴政行礼。君臣有别,到底还是生疏了一些,却也不似陌生路人一般。
张良只跟嬴政搭了几句话,确认自己的这位童年玩伴虽然当上了大王,表面冷若冰霜,实则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便放心了。他直接说出了昨天在洛侯墓前的事情,判断着自己的猜测。
嬴政愣住,他只知道小孩子是幼年扶苏,却没敢确认里面的魂魄也是扶苏本人。他手指颤抖着,说不出其他话来,只是重复着“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