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笑了下:“改天请你喝酒。”
刘季比较关心这个,当即打起了精神:“什么时候?快说个具体的时间,别忽悠我。”
“没有时间。”蒙毅顿了下道,“和你昨天的承诺抵账了。”
昨天刘季承诺请蒙毅,今天蒙毅请刘季。蒙毅里外里一算,直接抵账不请了。刘季睁圆了眼睛,惊道:“乃公还是第一次见到比我还要厚颜无耻的人!”
“再说‘乃公’,我就真的揍你。”蒙毅对刘季举起拳头,“不许带坏长公子!”
刘季叹气点头赔罪:“我的错。”他实在是说顺嘴了,这个习惯真得改改了,以后乃公就是当大官的人了,还是得有点架子。
“阿父!”扶苏被放进门槛里,便立刻甩飞了鞋子,光着脚丫子朝嬴政跑过去,“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小孩子快速爬上坐台,见嬴政低头看奏书,也不来搭理自己,便双手按在竹简上:“阿父,快看看我呀。”
嬴政要看的文字都被这两只小手挡的严实,无奈一叹,往后仰着靠在凭几上:“我看你了,说吧,又玩了什么?”
扶苏认真地板着脸道:“才不是玩耍。阿父,我要去做县令。”
嬴政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孩子说了什么。他哭笑不得,捏住扶苏的耳朵道:“你又听谁当县令了?”小孩子怎么这么喜欢模仿人?看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幼年犯傻。
扶苏摇晃着头,把嬴政的手都给摇掉了,“我今年要当县令,明年升郡守,后年升丞相!等我当了丞相,就可以为大秦和阿父做好多事情了。”
嬴政愣了下,无奈笑道:“你升的倒是挺快。不过你离开了咸阳去外面当县令,可就看不见阿父和阿母了。外面也没有甜糕,更没有少府给你做玩具,你也看不到你的好友......李源了。”
扶苏每听一句话,脸上的表情就沮丧一分,可他最后还是坚定信念:“大丈夫就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我三年后就会回来的。阿父阿母要坚强独立一点,不能什么都指望孩子。”
“......”嬴政到底没忍住,轻轻拍了扶苏后背一巴掌。难道是他幼年时喜欢到处乱跑,所以这段记忆影响了扶苏?不应该啊,扶苏是那样稳重强大的人,就算暂时失去记忆,也不该如此顽皮。
扶苏郁闷:“阿父打我干什么呀?我这样有志气,你应该夸奖我才对呢。”
嬴政道:“是有志气。”就是没什么文化。
扶苏听见阿父夸奖自己,开心地摇晃着他的胳膊道:“阿父,快点快点给我写诏书,我要去当县令啦。”
“好。”嬴政摊开一卷竹简,写了一封给吕不韦的手书,商讨册封扶苏做太子,“写完了。”
扶苏歪头看了半天,脑子没有自动转化文字,有点看不懂。可是他记得张良的任命诏书,没有看见相似的文字图形,“这是真的吗?哪个字是县令?”
嬴政随手指了两个字。
扶苏道:“和张良的不一样。”
“他是去邯郸郡当郡守的,比你的官儿大。你又没有阅历,只能做个小县令。”
扶苏听着是这个道理,点头笑呵呵地道:“谢谢阿父。不过您还没有扣印章呢。”他记得张良的任命书上有印章。
嬴政从匣子里拿出自己的私印,随便找个地方按了一下。
扶苏抠着那方寸小印:“比张良的印章小很多。”
嬴政道:“他是大官用大印,你是小官用小印。”
“哦,谢谢阿父。”扶苏宝贝地抱着自己的任命书,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家了,鼻子有点发酸,“阿父,乃公去跟阿母道别。”
“......你说什么?”嬴政把刚要跑去东宫的孩子逮回来,“你跟谁学的‘乃公’?”
扶苏道:“阿父也知道吗?这是刘季的家乡话,应该是楚国话吧。”他有点抱累了竹简,把“任命书”放回了桌案上。
“刘季。”嬴政咬牙笑,“以后不许说‘乃公’。”
扶苏觉得阿父有点过于排外:“阿父,楚国话也是话,我们要多学习新知识。”
“我讨厌楚国话,以后所有人都得说秦国话。”
“好吧。”扶苏真拿阿父没办法,被松开之后就跑掉了。
不过刘季却被嬴政召进了东偏殿,过了一会儿才蔫头耷脑地走出来,跑腿去给吕不韦送扶苏的“任命书”。
扶苏回了东宫,他要和阿母告别。
卫王后正在审核少府呈送上来的计簿。前几年宗室没少给嬴政下绊子,他不太信任宗正,便将宗室开支、私库开支等工作,都慢慢转交给卫王后来审查打理。
扶苏看着阿母在扒拉算筹,也趴在桌案边上扭来扭去,嘴角下垂地耷拉着,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孩子突然这样乖巧,卫王后下意识地便心惊胆战起来,放下了手里的笔:“你又闯祸了?”
扶苏道:“才没有,而且我马上就要出去当县令啦。等我后年升了丞相就会回来的,阿母要记得想念我。”
卫王后听见这番话,根本就不是当真,只以为小孩子在玩游戏,敷衍地点头:“你先去问你阿父同不同意吧。”
“阿父已经给我写任命书啦。”
卫王后喟叹,大王竟然愿意抽空陪这小崽子玩游戏,至少现在看来扶苏的地位还是很稳固的,不用担心被后面出生的弟弟们越过去:“玩归玩,要记得你以后是要当太子的。阿母一定会帮你得到储君的位子......”她似乎是在喃喃自语。
扶苏的眼泪再次涌上来,不受控制地流淌,委屈地背对卫王后。
卫王后不明所以,拉着扶苏道:“你这是在哭什么?”
扶苏道:“阿母要把我送给楚国还是魏国?”
卫王后更听不懂这话了,抱着扶苏哄了好一会儿,才把孩子给哄好,打听出来这番不着边际的话。
原来小孩子从小唯一接触过的太子,就是来秦做质子的楚国太子。他便误以为太子和质子的意思一样,以后要被送到别的国家去。
卫王后本想先安慰孩子,却还是忍不住先大笑出声。这还是她来秦国以后,难得放肆开怀的时候。笑过之后,她慢慢给扶苏讲着这些道理。
小孩子这才知道自己误解了,羞窘得满脸通红:“太子那么大的官不好干,我还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吧。阿母帮我准备好行李,我打算早点去当县令,明年也早点升郡守,后年升丞相,没准儿大后年就能升太子了。”
“行行行。”卫王后敷衍点点头,推着扶苏的屁股,把小孩子赶走,继续低头核算计簿账本。
扶苏也是很忙的,自己马上就要出远门了,有好多人要去道别。于是他在蒙毅和刘季的陪伴下,乘着马车四处道别。几乎他见过的人,从大官到小吏都被通知了个遍。
刘季悄悄对蒙毅道:“这不是转着圈儿的丢人吗?以后小孩儿长大了,肯定会想拍扁今天的自己。”
蒙毅道:“大王小时候还到处认孙子呢。”
“啊?还有这事儿?快来说说。”
蒙毅不好说。
刘季遗憾叹息,早知道刚才委婉地套话好了。
可怜的扶苏道别就用了三天时间,嗓子都快说哑了,却得知自己的任命书被吕不韦给驳回了。他又气又委屈,闷头去找吕不韦算账。
“我都已经把牛吹出去啦。现在又当不了县令,肯定有好多人笑话我。”
吕不韦面对着扶苏泪眼婆娑的控诉,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不太忍心说什么重话。唉!大王自己逗完了孩子,不敢坦白,把事情都推到了他的头上。
吕不韦再三叹气,给扶苏递过去茶点:“臣要审核每一个人的能力,看他们能不能当官?能当什么官?长公子的能力非常出色,可以直接当太子了,不用一点点升职。”
扶苏呆住,挂在眼角的眼泪也呆住:“我、我真的有那么优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