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看向门口,见嬴政背着双肩小书包站在门口,愤怒地握紧拳头挥舞,反抗荀卿方才对他的称呼。
荀卿托着下巴,眼睛里带着笑意:“全身都是肉,哪里不是小猪崽儿?哼,怕是连门槛都翻进不来了吧?”
“我能进去。”嬴政吭哧吭哧翻门槛,两只小脚乱蹬,费了半天劲也没进来。最近吕恕给他买了新冬衣,穿得圆滚滚,翻起门槛都不灵活了。
扶苏起身想要去帮忙,却被荀卿用竹条按回去了。
嬴政也没有求助的意思,半天才把自己运进来,还啪叽坐在了地上。他也没哭,就地爬起来,跑向扶苏,委屈地喊:“扶苏。”
扶苏赶紧把嬴政接住,拍掉他身上的尘土,用袖子擦掉他鼻尖的污渍:“您若是进不来,下次可以叫我。”
“我知道。”嬴政瞪了荀卿一眼,“我不想让这个坏蛋小瞧我。”他又靠近扶苏的耳朵,自以为声音很小地蛐蛐:“我要是真的进不来,就喊你啦。”
荀卿忍俊不禁:“确实是可造之才。”遇到困难不似普通孩童慌张哭泣,也不似一些人硬犟到底,能担事,也能服软用人。
嬴政嘴角一垂,瞪着眼睛威胁:“我才不是可造食材,我是人,不是猪崽。”
“......”荀卿失语,眼睛看向扶苏。
韩非在旁道:“我就说得让他多、多读书。”这小玩意儿太文盲了,偏偏还拥有无理由的强大自信。
扶苏干干地赔笑,帮嬴政把书包摘下来:“小公子怎么没有回去吃饭呢?”中午休息的这段时间,是让小孩子们回去吃饭的。
嬴政道:“我让小云告诉阿母啦,我今天要和你一起吃饭。阿母还给我送了好吃的甜糕哦。”他把书包翻开,从里面取出用麻布包裹的米糕,大方地分给了讨厌的荀卿和韩非。
荀卿咬了一口,只是米本身的滋味,并没有添加蜂蜜或糖。想来秦赵交战之际,就算赵国不苛待秦国质子,也不可能给他提供蜂蜜和糖,眼下这些东西都供给赵王和平原君了。
嬴政刚断奶不久,也没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他抱着干巴巴的米糕,窝在扶苏的怀里,也嚼得津津有味。
荀卿和韩非见状都不免心软,更别提扶苏有多么难受了。可扶苏也做不了什么,城里物资紧缺,他也没办法弄到什么好吃的东西,只能温柔地帮嬴政擦擦嘴角。
荀卿吃完这块米糕,笑着对扶苏说道:“希望他以后对你,能像孝公对商君,惠文王对张仪,秦王......对应侯。”
提起最后这对君臣,荀卿还是有点膈应,他在秦国自荐自己的思想,被这对君臣接连默契敷衍。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都只得到了这对君臣敷衍的一句“啊对对对”,然后再无下文。气得荀卿直接离开了秦国。
扶苏抿着嘴唇,低头看着嬴政圆溜溜的脑袋,小孩儿还双手抓着米糕,点着脑袋一口一口咬:“无论他怎样对我,我都会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
嬴政听见扶苏的声音,这才意识到大家在说他,眼睛转了转:“哼,我当然会对扶苏很好啦。等我阿父当够了太子,我就让扶苏当。”
荀卿扶额,韩非被米糕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嬴政摸不着头脑,犹豫了一下道:“你们也想当吗?那要等等。”
荀卿没忍住,抽了扶苏一竹条:“你怎么教的孩子?”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扶苏真的能辅佐好未来的秦王吗?
没等扶苏回答,嬴政先生气了:“你有什么事来找我,不要打我儿子。”
扶苏温声安抚道:“没事,我不疼。他是我的老师,打我也是为我好。老师,小公子的年纪毕竟还小,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不会乱喊了。”
韩非觉得扶苏很有当佞臣的潜质,不可思议道:“你不会是很喜欢听、听他喊你儿子吧?所以舍不得教、教他改正。”除了这个最离谱的理由,他实在想不到扶苏为什么不制止嬴政。
荀卿一碗水端平,又抽了韩非一竹条:“别以为你说话结巴,我就不揍你。不许言之失礼。”
韩非连连道歉。
扶苏面色微白,回礼接受了韩非的道歉。
荀卿很满意:“这样很好嘛,大家都很守礼。”
扶苏哭笑不得,怪不得是“隆礼重法”的荀卿,不守礼的人都被他给揍服了。
在旁默默观看的嬴政连咀嚼米糕的动作都小了,从小猪崽变成了小老鼠,偷偷摸摸的,生怕惹得荀卿把他也给揍一顿。帮儿子出头是一回事,挨揍是另一回事了。
荀卿察觉到嬴政的小动作,捋着胡须笑道:“扶苏,我觉得你太溺爱这小崽子,以后可以把他送到我这里来教育。”
“是。”扶苏欣喜答应,连嬴政抗议的声音都盖过去了,荀卿教学的水平肯定比他强,这样也不会耽误父亲。
嬴政不高兴,扭头背对所有人。过了好半天,他才调转方向回过头,一声不吭地翻着书包,拿出一个小木盒扔给荀卿,随后再次背对众人。
荀卿打开小木盒,还以为里面是什么玩具,结果扑面而来一股药香,竟然是一盒冻疮药。他微微一怔,看向嬴政小小一坨生闷气的背影,不由得笑出了皱纹。
原来上午这个小崽子抠他的鞋缝,是想给他抹药啊。荀卿忍不住笑得更加开怀,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心放松地笑过了。
嬴政别扭地回头:“我知道你很高兴。但是你笑得声音太大了,把我的耳朵都弄疼了。”
“那真是抱歉。”荀卿把嬴政逮过来,揉搓了一顿,直到小孩儿抗议了,赶紧还给扶苏哄。
扶苏无奈,帮嬴政重新梳理头发,却不怎么会给小孩儿束发。他没有亲手带过孩子,从小在咸阳宫也有宫人伺候他梳头,哪里会给小孩子束发?
最后还是韩非把嬴政捞过来,轻手给小孩儿梳了一个小发包。
嬴政跑到水杯旁边,对着水扭来扭去,照着自己的倒影。他摸摸发包美滋滋地道:“你一点也不笨嘛,梳得真好看。”
韩非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父亲有很多孩子,而他又不怎么受宠,等到胳膊能够到脑袋顶了,都是自己梳头发的。
扶苏知道了荀卿倔强的性格,便也猜出荀卿为何如此落魄。他的老师不愿意接受赵王和平原君敷衍的施舍,自然生活困顿。
他摸出身上仅剩的几块小金子,叫来李谈:“今天就帮我找好宅子吧。这些钱若是不够,我再给你补。”得看看吕恕那边怎么样了,若是吕恕的金子都用来收买亡命之徒了,他只好先找平原君借点。
“是。”李谈也没有耽搁,把还在学室逗留玩耍的小孩子们安置好,立刻出门帮扶苏寻找宅子。
邯郸城被秦军围困一年多,物资粮食都十分紧缺,很多百姓都活不下去了,甚至想要卖掉孩子。可哪里有那么多买家呢?
这个时候李谈上门想要花重金买房子,有好几户人家都是立刻同意了,别说卖房子,就算让他们做奴隶都愿意。他们把房子卖出去,然后搬去跟亲戚一起住,总好过就真的卖身去做奴隶。
李谈选了距离质子馆最近的宅子,这座宅子进出两个院子,并不算小。原本住在这里的人也是小富之家,可惜邯郸被围城一年多,他们家里钱财早就耗空了,又没办法做生意,家里的老人孩子都病死了。
听了这户人家的事情,李谈也不好意思多讲价,就用光了扶苏所有的金子买下宅子。他回去的时候,在身上摸来摸去,凑出了一堆碎钱。
李谈等扶苏下午给学生上完课,带着扶苏去小宅子里看了一遍,把碎钱和契约都交给了扶苏:“先生,还剩下这些钱。”他立刻收回了手,心里一直跳,忐忑不已。
扶苏扒拉着碎钱,叹了口气,转手塞进了李谈的衣服里。他拍拍李谈的肚子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这些钱也是你好不容易攒下的,不必补偿我。我既然让你帮我找房子,自然不在乎花多花少。若是没有你帮忙,我上哪里找到那么合适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