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扶苏正在给一群小娃娃们授课,昨天好不容易建立起师长的威信,韩非也不会主动打破。他纵然心中对扶苏的做法有再多疑虑,也是忍着没有当场问出来。
一直到上午的授课结束,扶苏让李谈看孩子,并邀请韩非一起去隔壁看望荀卿。
走出课室后,韩非才扯着扶苏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质问:“你、你为何要教授他们秦国文字?”
扶苏听见韩非这么问,淡定地笑了一下:“诸夏列国的文字同出一源,都是周王室的文字所衍变。经过这几百年的衍变,只有秦国文字和周王室的文字相差不多,其他列国都进行了极大的变动。”
韩非抿了下嘴唇,认可了扶苏的话。秦国文字的确最接近周王室的文字,变动也是最小的。
扶苏见韩非态度软和下来,温声道:“学室里的学生们来自不同国家,无论教授哪一国的文字都不合适,那还不如教授秦国文字。此事我也会告知平原君,若是觉得不合适,那直接教授周王室的文字也可,不过我觉得区别不大。”
秦国文字是全盘继承周王室的文字的,区别只在于字体更加规整,甚至比奉养周天子的东周国、西周国还要正统。
所以听了扶苏这番解释,韩非都没有可以辩驳的地方。
二人站在门口争辩,让屋内的荀卿听了个正着,便高声喊他们进来。
“老师。”扶苏和韩非拱手行礼。
荀卿扒拉着炭火,让二人坐下:“自从周天子东迁洛邑,天下诸侯并起,列国文字也多有变化。燕国、楚国变化最大,变形扭曲,难以和中原相通;赵国、韩国和魏国又各有简化,更是难以统一。唯有秦国、齐国和鲁国还保留着上古遗风。”
扶苏和韩非恭敬俯首倾听。
荀卿看着他们,继续说道:“教学生嘛,直接教最本源的文字。等他们学会了本源文字,自然也可以看懂其他的变体文字。秦国文字最为端庄方正,以它为模板学习,正为合适。”
韩非了悟,面颊微红:“学生明白了。抱、抱歉。”后半句自然是和扶苏说的,他还是学识阅历不如扶苏师兄,只想到了列国之间的龃龉,没有想到这些。
扶苏笑道:“无妨。我很高兴你有疑问会直接问我,而不是自己在心里胡乱琢磨,让你我之间产生隔阂。”
韩非对扶苏的心胸敬佩不已,可他不怎么会表达,只能惭愧地低下头。
扶苏对韩非的内敛脾性已经有所了解,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免得惹韩非更加愧疚。他伸手把吊在炭火上的水壶取下来,给荀卿和韩非倒了两杯热水。
韩非鞠了下躬,双手接过滚烫的热水杯抱着,露在外面的耳朵和脖子都通红一片。
扶苏无声轻笑,把另一只水杯奉到荀卿面前,眼睛不由自主瞥了下荀卿脚上的冻疮:“我打算在质子馆附近买一座小宅子,老师不如来和我同住吧?”
荀卿翘了翘自己的脚趾,哈哈大笑两声,同意了扶苏的提议。
扶苏见荀卿露出和嬴政一样调皮的动作,一时哭笑不得:“您若是想找个好住处,无论是平原君,还是其他人,都会非常乐意邀请您过去落脚的。何必要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荀卿把水杯放在桌案上,冷笑一声道:“他们肯收留我,不过是为了成全他们‘招贤纳士’的美名,并非真的认同我。赵王是这样,齐王是这样,秦王也是这样。”
荀卿的名望太高,弟子也多。这些大王们不介意给荀卿封个虚荣高官,养在那里当吉祥物,还能给自己赚个好名声,不亏。可荀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施舍。
荀卿道:“若是让我坐在那里当个陈设,还不如就在民间行走,至少还能影响一部分百姓向善。能在朝中做一个改变世道的臣子固然好,若是得不到君王的重用,退居民间引导百姓也不错。”
他是这么说,可语气里难免多了几分怨怼和自暴自弃。没有一个人掌握一身的本事,却心甘情愿地退居民间,让自己的思想传承就这样断送。
韩非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他以为列国都会非常欢迎荀卿的,可欢迎归欢迎,只是想养一个提升自己名望的工具,并非真正认可荀卿。他的眉毛皱成了一团。
扶苏早已知道荀卿并不得志,可实际直接听了荀卿的自述,还是难免压抑难受:“您刚从秦国回来?”
荀卿微微点头:“秦国之强,列国望尘莫及。”
韩非闻言有点不太服气:“赵、赵国和楚国也比、比不上?”他心中隐隐认可荀卿的话,却依旧很不服气。秦国实在是太能欺负韩国了,任哪个韩国宗室都不可能对秦国有好感。
荀卿说起自己在秦国的所见所闻,无论是民风、官吏,还是军队组织都远胜于列国,让他佩服不已。
可荀卿转而看了一眼扶苏:“秦国很强大,也许有一天会让列国都对其俯首称臣。但秦王只行霸道,却丝毫不思王道,对下严苛有余,而仁爱不足。秦国不会长久,却并非亡于列国,而是亡于它自己。”
扶苏沉默,荀卿确实是一位智者,能看得到当下,也能看得到未来。大秦统一列国后,为了压制不安分的列国百姓和贵族遗民,将律令改得更加严格,尤其对官吏的管制很严苛,相对而言恩赏却不多。
在他自刎前,各地已经出现诸多乱象,逃亡的官吏、百姓越来越多,群盗也层出不穷,甚至还有人多次刺杀、诅咒他的父亲。
他越是想起生前的那些事情,就越是涌上一股懊悔。自己不该那么冲动就自刎的,就算是死,也该死在咸阳,再次上谏父亲适当施恩,与民休息。这样他的死也有价值。
他就这样死了,什么问题都没解决。而父亲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了,能不能平息这些动乱?大秦会不会真的四分五裂?他怎么能因为自己一时悲愤,就那样抛弃了大秦呢?
陷入了过去的思绪里,扶苏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淌下了一串汗珠。
荀卿一竹条抽过来,打醒了扶苏:“与其担忧恐惧,不如想想怎么能解决问题。”
扶苏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半晌后才拱手道:“多谢老师指点。”
荀卿看着扶苏,忽然叹息一声:“所以我才说,如果你真的是秦国宗室该有多好。或许你会给天下带来一些改变。”
扶苏低头咬紧了牙关,把舌头都咬出了血,嘴巴里都是腥咸的血水。
“老、老师。”韩非忍不住插嘴道,“您最、最支持的是秦国吗?”
荀卿摇头:“矮子里面拔高个罢了。秦国挫,你们韩国、赵国这些更挫。”
“......”韩非有点伤心。
荀卿从不怀疑秦国能否终结乱世,却很怀疑乱世会不会因秦国再起。所以他还是很希望秦国能有一个合格的继位人,但是他在咸阳逗留多时,都没看见这样的苗子,倒是在赵国看见了扶苏,可惜啊,扶苏并非秦国宗室。
扶苏再次抬起头,炭火在他的眼睛里映出燃烧的红光:“老师,我虽然不是秦国宗室,但以后可以辅佐秦王。就像商君之于孝公,张仪之于惠文王,应侯之于秦王。”
韩非目露惊讶,看向扶苏,原来他这位师兄以后真的打算回秦国做官吗?那对于韩国来说......他本打算学成之后,找到复强韩国的道路。可秦国若有扶苏,他还有机会复强韩国了吗?
那他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让扶苏永远回不了秦国?韩非下意识握紧手里的水杯,里面的水荡漾出来,烫得他回过神:“嘶。”
扶苏没有察觉韩非的想法变化,听见韩非的呼痛声,还担心他被热水烫伤,夺过水杯,用自己的袖子帮他擦擦手。
韩非怔愣一瞬,偷偷瞄了眼扶苏,抿唇收起了方才的想法。扶苏的确很厉害,但自己也不会太差。他还年轻,他还有时间寻找复强韩国的道路,也一定会找到,不需要用下作的手段算计同门师兄。
荀卿摸着胡须沉思,对扶苏问道:“你想辅佐隔壁那个小猪崽儿?”
“我不是小猪崽儿!”稚嫩的孩童声从门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