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还很有把握,可是荀卿为了他卷进来,扶苏又开始紧张忐忑,不似方才那样淡定了。他慌张别开头,想要稳住情绪。
在场诸人,只有李谈毫不意外。他在追赶扶苏的时候,正好路过荀卿,不过比荀卿跑的快一点。老头儿多年饱经风霜,腿脚不如年轻人利索,走了半天才走到龙台宫。
“臣拜见大王。”荀卿入门后见殿内一片混乱,神情淡定地拱手行礼。
赵王把佩剑丢给旁边的随侍,笑道:“多年不见,荀卿回了邯郸也不进宫来见见寡人。”
荀卿道:“臣一身狼狈,惭愧。若非今日为了弟子,也不会来污大王的眼睛。”他对扶苏微笑点了点头。
扶苏心里的不安骚乱瞬间被抚平,对荀卿深深行礼。
赵王有些惊讶:“哦?扶苏是荀卿的弟子?”这小子还真不一般啊,能赢得平原君的另眼相看,又被荀卿收为弟子,还让荀卿冒死入宫为他求情。
想起刚才扶苏的一番对答,赵王竟有了一种意料之中的感觉,这个人至少口才确实不一般。
赵王和平原君一样稀里糊涂,却都是一样会做表面功夫,礼贤下士几个字随时挂在身上。此刻重新认识了扶苏的能力,赵王也不似刚才一样傲慢了。
荀卿道:“秦国小公子只是一个无知幼子,杀掉他并不能震慑秦军,反而会引起天下人的耻笑。如今赵国被秦国、齐国、魏国三军合攻,大王更不应该露出再多的弱点,被秦军利用。”
“不错。”扶苏道,“与其杀掉小公子政,不如以最高规格的礼仪善待小公子政。彰显您对秦国幼童的宽容气度,让那些滥杀无辜的三国联军失去道义。正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到时候一定会有更多人援助赵国的。”
扶苏一席话,让赵王眉宇间的皱纹消失了不少,却让荀卿的眉毛拧起来。
扶苏有点忐忑,难道他说错了吗?为什么老师的表情那么难看?
赵王逮住扶苏露怯的样子,顿时开怀,对荀卿道:“荀卿,你这个弟子怕不是更信奉思孟之儒。”
扶苏这才想起来那句“得道者多助”是孟子说的。他的老师对子思、孟子一脉的厌恶,堪比对墨家的厌恶,直呼思孟一脉的儒生就是一群文盲。
他下意识看向荀卿腰间的竹条,抿了下嘴巴。
荀卿却很大气地笑道:“无妨。就算是头猪活了几十年,怎么也能做对一件事。‘得道者多助’孟轲至少这句话说得没错。扶苏对各类典籍文章的涉猎广泛,我也很欣慰。”
扶苏松了口气。他读文章典籍的时候,向来不拘泥于出处,只要能看到的都会读,自然也不会错过孟子的文章。就算他早知道自己会拜荀卿做老师,该读的文章还是会读的,不会被老师一个人的言论所禁锢。
不过扶苏还是不愿意见到老师因此生气、难过,以后他还是偷偷读吧。
扶苏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继续道:“所以扶苏希望大王能慎重三思。”
赵王没说放了嬴政,也没说要继续杀掉嬴政,他沉思着返回了自己的王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扶苏抿着嘴唇,如果这个时候再有一个推力就好了,让赵王能坚定坐下决定。
这时门口传来了说话声,片刻后一个身形修长、衣冠华贵的男人走进来。他丝毫没被殿内肃静压抑的气氛影响,笑着和众人打招呼,声音如清泉叮咚悦耳。
扶苏侧眼去看那人,对方长得不算最出众,眉眼间却别有风情。
廉颇哼了一声,别开头。
荀卿眉头微蹙,到底没说什么,却也没和那人打招呼。
倒是李谈小声提醒扶苏:“是建信君。”
扶苏顿时了然,难怪老师和廉颇会是这种表现。看建信君进来时的态度,显然已经接受过慎之的贿赂了。这个助力来的正合适,刚好推动赵王做下决定。
建信君被二人轻慢,却丝毫没表露出不满,笑着走上王座的台阶,站在赵王身边道:“臣以为这位扶苏先生说得很有道理。”
赵王对建信君的态度就温和多了:“说来听听。”
建信君道:“我听说秦国质子逃回秦国,成了秦太子的嫡子。等日后秦太子成为秦王,那个质子异人就是新的秦国太子,而这个小孩儿是质子异人的长子。”
赵王顺着建信君的话往下想。
建信君等赵王脸上露出明悟,才继续笑道:“我们好好培养他和赵国的感情,以后送他回秦国,扶持他成为质子异人的太子。等他成为秦王时,大王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让秦国成为我赵国的附庸。”
赵王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片刻后哈哈大笑,双手交叠握住建信君的手:“还是你最聪明。好好好,寡人再给这个秦国小孩儿指派两个老师。”
既然打定主意要利用嬴政,赵王也不吝啬于施恩。他准许嬴政每日可以出入质子馆,但入夜后必须回到质子馆,不能在外面过夜。
另外,赵王赏赐嬴政和卓兰芝几匹布和一些酒肉。
赵王对嬴政招招手:“小孩儿,来寡人这里。”
李谈有些担忧,他怀里这个小魔星可不是看人颜色的乖巧娃娃,便没有立刻放下嬴政,而是先求助扶苏。
扶苏把嬴政接过来,握住他的小手,眼神深邃道:“赵王是一个很宽仁的人,您陪他好好说说话吧。”
“好。”嬴政踢了踢腿落下地,摇摇晃晃走向赵王,却被台阶困住。不过他可是连门槛都不害怕,何惧区区台阶?
小孩儿把小手套甩掉,趴着台阶往上爬。
赵王见状哈哈大笑,让建信君把他抱上来,放在了自己的坐垫上。他捏捏嬴政的脸蛋:“小崽子,寡人饶你不死,还不快谢谢寡人?”
赵王手上有很浓的酒气和脂粉气,嬴政被呛得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又打了喷嚏。
喷嚏飞溅的口水沫在空气中飘开,映在灯盏的油火光下。
嬴政的注意力瞬间被拉走,伸手抓呀抓:“我下雨啦。阿嚏阿嚏。”他还想要人为多制造一点雨。
赵王无语,一手掩面遮挡,一手挥了挥,让建信君赶紧把他弄走:“你们回去吧,建信君留下同寡人商议国事。”
“是。”
扶苏抱起嬴政,把小孩儿紧紧箍在怀里。一直到离开赵王城,他才松懈了一点,摸着嬴政的额头:“吓到您了吧?”
嬴政摇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想睡觉,要找阿母。”
“我送您去找卓夫人。”扶苏松了口气,看来父亲没有被吓到。孩子小也有小的好处,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也什么都不知道。
嬴政拍拍扶苏的脸,扭了扭身子,把脑袋窝在扶苏的肩窝:“你也不要害怕。等阿父再长大一点,就帮你揍那个大王。我曾祖父叫大王,为什么他也叫大王?”
扶苏笑了笑:“大王是一个国家最厉害的人。赵国有赵国的大王,秦国有秦国的大王。”
嬴政听到这个就不困了,抬头问道:“那秦国的大王厉害,还是赵国的大王厉害?”
“当然是......”
“咳。”廉颇咳嗽了一声,提醒扶苏,自己还在这里呢。
扶苏带着歉意地笑了笑,把嬴政的小脑袋重新按在自己的肩窝上:“不要睡着,被风吹了会生病,一会儿就能见到卓夫人了。”
“嗯!”嬴政嫩声应下。
扶苏转身对廉颇微微躬身:“多谢廉公方才相救。”
廉颇道:“你不用跟我道谢,我没帮你。这段时间有了齐国和魏国的帮忙,秦国应该会加大攻城力度。我还要去找城内守将商讨,先走一步了。”说罢,他对荀卿行了个礼,便只身离开了。
荀卿目送廉颇的背影,回想起当年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又想起了晚年凄凉的蔺相如,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心是好的,但说话不中听。”
扶苏目露叹惋。可惜了,廉颇这样的脾气不能被平庸的君王所容忍,未来遭到排斥后,辗转于魏国、楚国,始终不得重用。纵有将才之身,也只能带着不甘和遗憾凄凉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