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当即和虞卿一起入王城,向赵王上报这样的喜讯。
赵王自然是高兴的,可他对扶苏始终心有芥蒂,认为对方更加向着秦国那个小崽子。几番琢磨之下,只打算封赏给扶苏一个虚封,另外给一点钱。
这样的奖赏未免太吝啬寒酸了些。扶苏好歹也是斩杀了敌国重要将领,并非只是杀了几个小兵而已,就算不能封君封侯,至少也该有点实质上的封赏。
就连廉颇都没办法装聋作哑了,进言道:“大王,不管这个扶苏到底心里向着谁,但他都为我们赵国立下了大功。您这样吝啬的封赏,恐怕会寒了其他将士的心啊。”
赵王心情不愉,什么时候他想不想封赏,竟然还要听他们的话?
于是这一点虚封也都没发下来,关于扶苏的封赏就这样悬着,连续多日也没有任何示意。
邯郸城内各方人私下议论纷纷,就连街头的百姓和士卒都在忍不住嘀咕。
唯独处于风暴中心的扶苏还似往常一样,仿佛被议论的人不是他,也没有把封赏的事情放在心上。
他恢复了每日的常态,白天就去质子馆授课,其他时间就和吕恕、韩非跟着荀卿读书。
任谁也看不出来这样淡泊儒雅的君子,竟然能只带着五百士卒,就从两万秦军手中,只用了一个时辰斩杀秦将。
几日后中午课间休息,卓相和气不过,跑到质子馆偷偷骂了一顿赵王。
扶苏坐在东屋擦拭着宝贝佩剑,眼神专注深情。
荀卿喝了口温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是你媳妇儿。”
扶苏无奈笑了声:“老师怎么也调侃我?这把剑真的很不错。我能斩杀秦将,都是靠了这把锋利的宝剑。”
“那我以后多给先生送几个媳妇儿。”卓相和哈哈笑道,满脸的天真单纯,好像真的认同了荀卿的说法。
荀卿嘴角微抽,幸好卓相和不是他的弟子,这么单纯的脑子真的很让人想敲敲。
扶苏也忍不住扶额,随后动作轻柔地收起了佩剑,看了卓相和半晌。这样心思纯净的人,就算是想要利用,也会让他于心不忍。
卓相和有些摸不着头脑:“先生看我干什么?我今天穿得不好看吗?”
扶苏笑了声,看了眼坐在席子上玩战车的嬴政,最终还是没有隐瞒李柯的事情。他的确想要把卓相和带回秦国,最好不让他与李柯有任何牵扯,但这不是君子所为。
卓相和听完,愣了大半天。
扶苏道:“你若还想和李家结亲,我可以帮你做主。”
卓相和沉默了大半天:“我不值得。”
“没有什么不值得。”扶苏道,“你有手有脚有能力,容貌端正,有什么不配的?如果你实在不想和李家结亲,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秦国。”
卓相和呆了呆:“我和秦王结亲吗?不太好吧。秦王的女公子都和我阿母年龄一样大了。”
听见“秦国”两个字,嬴政的小耳朵动了动,扭头去看卓相和他们。
扶苏竟无言以对。
荀卿好心把自己的竹条借给扶苏:“忍不住可以试试。”
扶苏婉拒了老师的帮忙,继续对卓相和道:“你是小公子的舅父。小公子一直生活在赵国,回到秦国后也没有什么人手,如果你以后能去秦国帮他,自然最好不过了。”
卓相和闻言有些心动:“可......”他还要振兴卓家呢。
“和我回秦国。”嬴政爬到卓相和怀里,用战车撞卓相和的肚子,“舅父和我回秦国。”
卓相和按住嬴政的玩具战车,“你一会儿就把舅父撞死了。先生,让我再好好想想吧。”
扶苏点了点头,反正他们离开秦国还要几年的时间,倒也不急于让卓相和下决定。
“喝点热汤吧。”吕恕端着一大盆热汤进来,给屋内众人分食,“最近又有些转凉了,老师和扶苏都要注意保养好身体。”
卓相和双手接过,喝了一大口,感叹:“慎之先生好贤惠啊。”
吕恕忍着没用木勺敲卓相和的头。
但荀卿用竹条抽了卓相和好几下,把对方抽得吱哇乱叫:“非礼勿言!”
屋内顿时一片欢声笑语,就连一直默默坐在角落的韩非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片刻后,吕恕跪坐在扶苏旁边,温声道:“赵王一直不肯封赏扶苏,民间舆论越来越大了。估计他过两天就会给扶苏赏赐。”
扶苏双手握着汤碗,淡然笑道:“无非是给一些虚封。”
李谈忍不住骂道:“赵王给建信君赏赐倒是大方!”
“毕竟是真爱嘛。”卓相和的嘴巴一如既往地找揍,又被荀卿抽了一下后背,“嗷”地一声跳起来,抄起嬴政,跑到韩非旁边坐着。
嬴政不大高兴:“我的玩具!”他的玩具还在那边放着呢。
卓相和戳歪他的脑袋:“就知道玩,舅父挨揍了也不知道心疼。”
扶苏摇了摇头,把嬴政的玩具递过去,正要说什么,忽然有仆从进来禀报。
“先生,廉公带了一个人来见您。”
第35章
能被廉颇带来的人,肯定身份非同一般。扶苏便亲自出质子馆的大门去迎接。
门口只停着一辆十分破旧的牛车,这让扶苏心中疑惑更深。
牛车的车厢帘子被掀开一角,露出了廉颇和另一个宛如枯败干尸一样的老者。
扶苏一看这老者的模样,瞬间意识到对方恐怕命不久矣,明显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能乘车出门都已经算是奇迹了。
不管他心里怎么琢磨,脚下却直接走向牛车,恭敬行礼。
那老者强撑着坐姿仪态,考问了扶苏一些问题。
二人一个在马车里,一个在马车外,一问一答对话并不算多,但老者说话实在费力,也耗费了半个时辰,偶尔吐字实在含糊,都得靠廉颇从中翻译。
片刻后,老者神色疲乏,闭目结束了问话。
廉颇这才对扶苏解释道:“这位是蔺公。”
蔺相如?扶苏震惊重新打量了一遍蔺相如,传闻中蔺相如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病得很严重了,从此也不再出现在赵国朝中,没想到对方还活着。
“去王宫吧。”蔺相如闭着眼睛,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声。
廉颇对扶苏点点头算是道别,放下了车帘,才扶着蔺相如躺在软枕上:“我看你还是回家休息吧,别回头把这身老骨头折腾散了。”
蔺相如的脑袋似乎摇晃了一下,都不知道是不是被晃动的牛车带得颠簸。但廉颇还是懂了蔺相如的意思。
廉颇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蔺相如,最后还是吩咐车夫转道去王宫的方向。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蔺相如也没再跟扶苏说其他道别的话。
扶苏站在原地,心中困惑不已,蔺相如为何拖着病体来见他?为何看见他之后什么事情也没交代?方才考教他的只是一些很寻常的问题,到底有什么深意?
这些问题,廉颇也不懂。无论是年轻的时候,还是上了岁数,他都没办法理解蔺相如的一些做法,直到事情尘埃落定,才能看懂一二。
可蔺相如也没有给廉颇解释,他闭上眼睛养着精神。
廉颇见状也没有多问,反正蔺相如做事总是有道理的,他只要相信就好了,等过一阵就看见结果了。
自从长平一役后,蔺相如一直卧病在床,这还是难得主动入宫来见赵王。赵王听闻蔺相如已经不能走路了,很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他始终觉得当年自己没听蔺相如的上谏,所以对方一直在跟自己赌气。
在宫门前值守的卫兵描述了一番蔺相如现在的模样,赵王还是将信将疑。不过廉颇主动请求将蔺相如抬进去,赵王也不好拒绝,便在一处距离宫门比较近、地势比较低的宫殿接见。
可这些怀疑,在看见蔺相如的时候,都没有了。赵王都差点认不出来当年风华正茂的蔺上卿,还以为自己见到了什么骇人的活尸,差点吓得喊卫兵进来。
赵王脸色不大好看,眼神一直在躲避蔺相如的方向。为了掩饰这种尴尬,他直接先问廉颇:“蔺卿病得这么重,怎么还要把他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