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廉颇回答,蔺相如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却还是很清亮,并没有行将就木的浑浊。他咳嗽了两声,把干涩的嗓子清开,尽量发出最清楚的声音:“大王,臣听闻近日城中的一些流言。”
赵王道:“不知道蔺卿说的是什么流言?”在秦赵交战的这几年里,邯郸城里偶尔就会出现一些蛊惑民心的流言,但是他早已下发严令,抓捕严惩所有传播流言的人,怎么还有流言出现?竟然还传到了蔺相如这个快死的老头子耳朵里?
蔺相如道:“扶苏为赵国斩杀秦将,但大王迟迟没有给他封赏,此事早已引起鼎沸议论。”
赵王没想到竟然是这么点小事,竟让蔺相如亲自进宫。他的态度冷淡了一点:“寡人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封赏他。难道他去拜访蔺卿了?所以蔺卿近日来给扶苏做说客。”
蔺相如沉默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力气了。
廉颇忍不住插嘴道:“大王,是臣去见蔺公的时候,提起了扶苏的事情。蔺公也不是来给扶苏做什么说客的,他今天才刚刚见了扶苏一面,也没有聊什么。”
赵王靠在凭几上,笑了:“寡人只是随口一说。”
蔺相如终于开口了:“臣来见大王,确实是为了扶苏的事情。希望大王能慎重考虑,扶苏这个人不一般。”
赵王想起那日在龙台宫接见扶苏,冷笑一声:“确实不一般,伶牙俐齿。”
蔺相如摇头:“他的能力的确是不凡,却也没到神鬼之才的程度,身上的弱点也显而易见。臣说得并非是他的处事能力。”
“哦?”赵王有了点兴趣,“他身上的弱点是什么?”
蔺相如没想到赵王最关心的竟是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下,感觉自己有些头晕,便没有回答赵王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他最不一般的是‘信人奋士’的能力,和廉卿、荀卿这些人只见过几次面,就能吸引他们的欣赏。更别提他身边还快速聚集了李谈这些年轻人。”
见蔺相如忽视了自己的问题,赵王不太高兴。他刚要发脾气,瞥见蔺相如半死不活的样子,就闭上了嘴。
蔺相如道:“他这样的人要么是大才,要么是大患。大王只能用两种方式对待。”
“哦?”赵王勉强提起一点兴趣,他并不怎么信服蔺相如的话。那扶苏不过是嘴巴厉害了一点,忽悠得其他人都对其产生好感,实际上哪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蔺相如真是病得糊涂了。
蔺相如道:“这次他斩杀秦将,立下大功。大王要么趁这个机会,给他封君封地,对其拉拢一番;要么趁着他还没有成长起来,找个借口直接杀了他,永绝后患。若是有朝一日他回了秦国......大王可还记得范雎的教训?”
当年范雎被魏国相邦魏齐猜疑,遭到魏齐的百般羞辱,甚至在被打断牙齿肋骨后,丢弃在了茅厕里。魏齐更是让宾客直接往范雎身上撒尿,那个时候他明知道范雎还没死。
等范雎诈死逃脱,在郑安平的帮助下改名“张禄”,奔逃投奔去了秦国。后来得到了秦王的赏识,一跃成为秦国相邦。
就在前两年,秦王帮范雎报仇,逼得魏齐不得不四处奔逃。等魏齐跑到了赵国,秦王更是直接扣押平原君,逼迫赵王交出魏齐。最后魏齐绝望自尽。
赵王听蔺相如提起魏齐,就想起被秦王逼迫交出魏齐的屈辱。他不在乎什么魏齐,但那种被秦王居高临下逼着,把魏齐的脑袋献给秦国,很是让人不快。
“蔺卿是觉得寡人不处置扶苏,来日扶苏就会像范雎一样,回来找寡人报复?”
蔺相如道:“今日扶苏有功,大王不肯封赏他,来日他必定会记仇。就算他不记仇,只是回到秦国,都会成为赵国的心腹大患。所以臣请大王三思,是拉拢还是直接杀掉,都要做下个决定,没有左右摇摆的中间道路。”
廉颇听完蔺相如的话,想起扶苏斩杀秦将的勇武,不由得心里生出一股怜悯和惋惜:“大王,扶苏并非秦国宗室,也没有为秦国尽忠的理由。若是大王肯大力封赏他,一定能让他心甘情愿为我赵国做事。”
赵王沉思着,没有说话。
蔺相如看了廉颇一眼,说道:“若是能让扶苏归顺自然是好的。这样封赏有功之人,也能振奋其他为赵国奋战的将士。但那扶苏是否能真的归顺,很难说。”他今日和扶苏一问一答,发现这人的心志十分坚定,比拉车的那头老牛都倔强。
廉颇急道:“大王,自从长平一役后,有能力的将领都折损得差不多了。这个扶苏擅长领兵作战,何不试试呢?若是有一天他真的心生异端,到时候再杀掉也不迟啊。”
蔺相如对战场上的事情不如廉颇了解,听了廉颇的话,一时倒也没有反驳。
片刻后赵王才开口道:“若是寡人一定要杀了扶苏呢?”
廉颇哑然。
蔺相如道:“斩草要除根。不仅要杀掉扶苏,更要杀掉那个和扶苏感情深厚的秦国小孩儿,永绝后患!”
赵王想起建信君跟他提起的设想,以后扶持那个秦国小孩儿回去当秦王,到时候他就可以间接操控秦国,让秦国成为赵国的附庸。
这个设想实在是太美好,让那么强大的秦国就这样匍匐在脚下,赵王想起来就浑身颤抖,难以抑制心里的激荡。
“大王。”廉颇道,“臣还是觉得应该先试试拉拢扶苏。”
赵王被廉颇的声音唤回神,也不愿意杀掉嬴政,便同意了廉颇的话:“那就先试试。廉卿觉得寡人应该给扶苏什么封赏?”
廉颇看向旁边的蔺相如:“方才蔺公说过要封赏就封赏得大一点,不如划给他一片封地?”
蔺相如对赵王的选择没有异议,便顺着廉颇的话提出意见:“划封地可以,但是要远离秦国的国土。最好在东南或东北给扶苏一片封地,把他和西方的秦国隔开。到时候就算他想要带着封地投秦,也没办法让秦国接管这块遥远的飞地。”
赵王颔首:“寡人再和其他人商讨一番,到时候再下封赏。”
“是。”蔺相如半躺在席间,比刚进门的时候气色好多了,方才说了那么多的话,竟然还越说声音越清晰。这个时候他还能起身,来跟赵王行礼。
赵王和廉颇心头一跳,这蔺相如很像将死之前的片刻回光。
赵王赶紧挥挥手,让廉颇带蔺相如回去休息。
廉颇心里顿时翻涌出一股怒意,就算赵王没有明说,但谁看不出来他是怕蔺相如直接死在王宫里,觉得太晦气了。
当臣子的就算是病入膏肓,也在为国君着想;可当国君的却如此冷酷无情,甚至怕蔺相如死在这里,连多的问候都不敢多说,免得拖延太久时间。
蔺相如按住廉颇的胳膊,没有让对方开口劝谏赵王,低头道:“劳烦送我回家吧。”
“嗨!”廉颇也没用宫人再来抬蔺相如,直接把他背起来,一路走着出了宫。
另一边,在质子馆的扶苏还不知道自己刚才命悬一线。他回到屋子里,把刚才和蔺相如见面的事情说了一遍,愈发困惑:“蔺公总不能是单纯来见我一面的吧?”
韩非摇头,不相信蔺相如的目的会这么单纯。可他的政治经验也不多,猜不到蔺相如的用意。
倒是吕恕有了些许猜测,看向旁边的扶苏:“怀璧之罪。”扶苏在邯郸城的表现太显眼了,展示出来的能力引起了蔺相如的注意力。
荀卿捋着胡须道:“如果他真的向赵王提议杀了扶苏,扶苏打算怎么做?”
扶苏思考了一会儿道:“我觉得赵王会先试试能不能用我,如果用不了我,才会杀了我。老师,我的想法对吗?”他这话问得很忐忑,自己并不怎么懂这种算计。
他生前能参与到一些政事上的时候,大秦早已经统一四海了。秦国有一套非常细致严苛的律令,专门针对上上下下的官吏。所以他们大秦很少有这种弯弯道道的算计,官吏满脑子都是办好差事,应对年底的考计、考课,若是考评到了最后一名,是要受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