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恕点点头,比较认同扶苏的话。他也看向荀卿:“学生也认同扶苏的说法。”
荀卿左看看扶苏,右看看吕恕,这俩人的眼神竟很相似,像是在秦国那样的为官环境下培养出来的,身上带着一股子无法言说的秦吏味儿,用有逻辑的律令规则去思考,但很多人是没有逻辑的在作恶。若是把他们放在人情复杂的朝堂环境里,恐怕会被算计得很惨。
荀卿嘴角抽动了一下,“你们的想法很有道理。但是我给你们的考题是,如果赵王真的要杀扶苏,你们该怎么办?人性之恶不可小觑,你们要先思考好最坏的结果。”
扶苏又思考了半天:“我......会想办法保住小公子。”就算他真的会死在邯郸城,也要一定要保住父亲和祖母的安危。
吕恕看着扶苏的侧影,抿了抿嘴唇:“我还有一些钱,可以贿赂官吏,帮扶苏离开邯郸城。”
荀卿扶额,这两个学生真是透着一股老实人豁出去的猛劲儿,但效果怎么样,很难评价。
他叹了口气:“看来我还是应该先教教你们什么叫人之性恶。你们以后要用礼、法去教化那些本性之恶的人,也要懂得如何防备本性之恶的人的算计。如果不能应对恶人的算计,还试图对其跪地求和,只会死得更惨。”
扶苏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他生前虽然没得到父亲特别的重视,但也是大秦长公子,没有什么人敢算计他,他也没被人算计过。
不同于扶苏的坦荡自信,旁边的吕恕脸色乍青乍白,掩唇咳嗽了好几声。
扶苏扶着他,帮忙拍拍后背:“是不是刚才被冷风吹伤了?”
吕恕苍白着脸摇头,却不敢去看扶苏,更不敢去看嬴政。他只是垂着脑袋,让发丝遮挡着眼睛道:“老师说得很有道理。”
他白活了那几十年,从前有老师庇护,后来有主君庇护......等到主君先一步离开,他竟还可笑的指望寻求豺狼庇护,还因此背弃了主君。
吕恕手脚发凉,下意识地掐住了手臂,下一刻被一只小手搭住。
嬴政歪着头看他,有点担心:“你生病了吗?”
吕恕猛地后退,仿佛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整个人直接从坐台滚下去了。他对着嬴政,一脑袋磕在地上,当场晕了过去。
嬴政抱住了扶苏,又担心又委屈:“我又没有打他。”
扶苏摸摸嬴政的脑袋安慰了一句,赶紧和李谈一起把吕恕抬到席子上。他叹了口气,慎之从前到底是什么人?
荀卿也很好奇,不过他并没有扶苏那么多的惊讶感慨:“让他休息休息吧。时辰差不多了,你快把这小崽子带去上课。”
嬴政怒喊:“我还没有吃饱饭!”
荀卿用竹条捅了捅嬴政的肚子:“活该,让你玩一会儿,吃一会儿。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饭都凉了。记住这次的教训。”
嬴政捂住肚子,怕也像扶苏一样挨揍,一声不吭爬到自己的饭盘旁边。他抱起小碗,用勺子挖着食物往嘴巴里塞,吭哧吭哧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
扶苏对老师佩服不已,让小孩儿乖乖吃饭这么难的问题,都让老师轻松解决了。
次日,安静了多日的秦军撤出了邯郸的范围,转到往河东退去。
赵王大喜不已,当即不再犹豫,趁着这个机会下诏赐予扶苏河间十城,封其为河间君。
河间这一片地一部分归赵国,一部分归燕国。赵国和燕国常有摩擦,把扶苏的封地安置在这儿,还能让他尽心尽力帮赵国守护疆土。
扶苏对河间这片地方也不陌生,原本过些年燕国会把河间几座城池献给吕不韦。后来吕不韦想要扩大自己的河间地盘,派甘罗游说赵国,不动一兵一卒多得到了不少河间城池。
现在这一块河间地却属于他了,扶苏看向吕恕,对他挑了下眉毛。吕恕和他一样是后世神游至此,肯定也知道这件事,现在吕不韦可是吕恕的父亲。
吕恕哭笑不得,长公子真是孩童心性,得到封地的第一想法竟然是来调侃他:“你这孩子......”别说是河间地盘了,就算是其他封地,他也会想办法让父亲推辞掉。
扶苏见吕恕又开始思虑重重,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想太多。只要吕公日后不太过分,都还有机会。”他觉得父亲还是比较宽和的,前提是吕不韦这次不再冒犯王权。
“我会劝他的。”吕恕低声应了句。
扶苏得到封赏的消息传开。没过半天时间,家宅门口就络绎不绝迎来宾客。
这些人有些是来攀附,有些是来试探,也有些只是单纯走个过场。不管他们的心思如何,扶苏的名声都随之传播的更广。这里面还有吕不韦派来的眼线,将消息带回了咸阳。
吕不韦和已经改名为子楚的公子异人坐在堂中,翻阅手上传递消息的木牍:“扶苏?这人不一般,公子对他有印象吗?”
公子子楚跪坐在桌案前,仪态翩翩。他放下手里的笔,接过吕不韦的木牍翻看:“看消息说他和我长得很像,若是见过就一定有印象的。奇怪,我并不认识他,他为何要帮我保护政儿?”
吕不韦慢慢摇头,单手捏着另一片木牍,看着上面扶苏和吕恕相交的事情:“大概是友非敌。这样也好,有他和慎之在一起能保护好小公子。”
公子子楚想起还在邯郸的孩子,不由得叹息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接他们母子回来?”他一歪身子,直接盘腿坐在席子上,也不管方才端正的仪态了。
吕不韦无奈提醒:“公子还是要注意仪态,那些宗室本就看不惯您是在赵国长大的。”就差没指着鼻子骂公子子楚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鲁文盲了。
公子子楚骂骂咧咧,半天后捂着胸口喘了儿气,然后继续骂骂咧咧。
吕不韦熟练地拿起两团软布,堵住了自己的耳朵。等公子子楚骂完了,他神态自若地取下软布:“您至少要忍耐到继任王位。等您做了大王,就没有人敢再对您指手画脚了。”
公子子楚沉默了一瞬,狐疑地看着吕不韦:“我怎么感觉你在诳我?在赵国的时候,你跟我说只要认华阳夫人做母亲,我就能为所欲为;后来你告诉我只要回到秦国,我就能为所欲为;现在又说这种,我感觉你在骗我。”
越想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公子异人支起一条腿,胳膊搭在桌案上,贴近吕不韦:“你见过驴吗?有些农夫就在驴面前挂个大饼,让驴一个劲儿的往前跑。我觉得我就是那头驴。”
吕不韦温声道:“怎么会呢?”
第36章
吕不韦放下木牍,起身去拨弄旁边的小炉子,拿出一直温着的酒壶,给公子子楚倒满一杯:“你也看了一上午的文书了,累了吗?提提神吧。”
“算你还有点良心。”公子子楚哼笑一声,捏着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便一口灌进去。
下一刻他面容扭曲差点吐出来,一把按住桌案一角,强忍着咽进肚子里。
公子子楚把酒杯往吕不韦身上一丢,跳起来破口大骂:“这是什么破玩意儿?”
吕不韦淡定捡起酒杯擦干净,又给他添了一杯:“是慎之从蜀郡买回来的茶,味道一般,但提神效果还不错。我是让公子提提神,不是让你喝酒喝晕了头。”
公子子楚叉腰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才停下来:“你跟我好好说,我自然就喝了。你干什么把那破茶放进酒壶里骗我?”
吕不韦道:“我怕你不喝。”
“......”公子子楚惊得绕着吕不韦又转了好几圈,“果然商贾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从里到外都黑透了。你以后最好黑天别出门,我怕别人看不见你,骑马把你撞飞。”
吕不韦笑了笑,敲敲桌案让公子子楚坐好:“公子玩闹完了,便继续做功课吧。你以前在赵国从未接触过政务,现在更应该抓紧时间熟悉各类文书,不然怎么比得过其他公子?现在你认了华阳夫人做母亲,但也不代表就不会被其他公子踩下去。”
公子子楚听了吕不韦的话,刚放松一点的心又被攥紧,蔫巴巴地跪坐回桌案边,叹息:“我那个父亲怎么这么能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