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摇头,从桌案下抱出来一摞竹简放在桌案上:“公子与其抱怨,不如多做功课。现在你的形势很不利,宗室和旧臣都支持其他公子,您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华阳夫人手里的楚人外戚。可前几年秦王清扫宣太后和穰侯,将朝中的楚人打压了不少。所以您要更加努力,让秦王和太子看见您的能力。”
公子子楚深吸一口气,提起了笔道:“我明白。”
“我果然没有看错公子的潜质。”吕不韦毫不吝啬地对公子子楚大肆夸赞,然后又从桌案下面掏出来一大摞竹简,往公子子楚的桌案上摆。
公子子楚大惊失色:“停停停,不是说好了那些文书要留着下午看吗?”
吕不韦面不改色道:“因为我们这些商贾黑透了。”
“.......”真是小心眼儿,公子子楚咳嗽一声,揉了揉额头,“侍医说我从前没养好身体,不能太过操劳。唉,不知道赵国人会怎么苛待政儿?”他在赵国做质子的时候,就没少被赵国人欺辱,甚至隔三差五连饭都吃不上。
吕不韦道:“现在咸阳的局势也不乐观,公子能保全自身就已不易,还是让小公子先呆在赵国更安全。邯郸城已经解封了,我打算重新建立起和邯郸城内的联系,到时候就可以打听到小公子具体的情况了。”
公子子楚放下了手,思索着道:“要不要和那个扶苏联系一下?”
“自然。”吕不韦道,“慎之从小就不怎么相信别人,但却对那个扶苏如此信赖,可见一斑。我会派人假借经商的名义进入邯郸城,和慎之、扶苏他们联系,有什么事也方便及时沟通。”
“好。”公子子楚慢慢点头,继续沉思扶苏的事情。
吕不韦趁着公子子楚走神,把一杯茶水递进他的手里。
公子子楚都没有细想,下意识地往嘴巴里灌,下一刻脸上的皮肤都皱成了一团。
吕不韦抓起一片竹片,敲敲桌案道:“公子要时刻注意仪态,方才喝水的姿势太粗鄙了。若是被秦王或太子看见,肯定会对您的印象大打折扣。”
公子子楚气得把杯子往桌子上一贯,盘着腿怒喊:“我就爱这么喝,我就爱这么坐着!我还愿意躺着。”他噗通往后一倒,在席子上滚来滚去,“诶,我还打滚儿。”
吕不韦叹息。
发泄完情绪,公子子楚爬起来整理好衣冠,恢复了以往对外的端庄仪态:“等我当了秦王,一定要大赦天下可以盘腿坐。”
“大赦不是让公子用来赦免盘腿坐的。”吕不韦终于忍不住了,抓起公子子楚的手,打了好几个手板,总算是让对方老老实实地继续做功课了。
吕不韦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似乎都多了几道皱纹。他又叹气,给吕恕写信,打听一下扶苏的立场,帮公子异人拉拢过来。另外,他又让送信的人捎过去一箱珍宝,就当做是给扶苏照顾小公子的谢礼。
礼这种东西不怕送,就怕送不出去。正好有现成的借口放在这里,吕不韦自然不会错过和扶苏拉近关系的机会。
“等等,顺便帮我给兰芝和政儿带个信。”公子子楚赶紧翻出一块漂亮的布帛,在上面写写画画。写完他又有些惆怅,“等过一阵儿我这边缓过来,给政儿送去一个教他识字的老师吧。”
吕不韦道:“慎之自会安排。公子还是先想办法怎么应对明天的朝会吧。这次秦军大败后撤军,秦王震怒不已。怕就怕有人会借这个机会,推公子出去让秦王撒气。”
公子子楚过去一直在赵国做质子,这次是没有接到秦王传召,就违抗君命,直接逃回了咸阳。说起来这事儿本也不算错,但秦王真想撒气,再加上其他公子进谗言,那就是天大的错了。
公子子楚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明白。我这个秦国公子真是活得窝囊,还不如做一个平民士伍快意。”
吕不韦嘲讽:“然后下一刻被征调到战场,被砍成肉酱?”
“你这人说话,真是的。”公子子楚抓抓头发,“好吧好吧,我再努力一点。等我做了秦王,谁跟我讲规矩,我就送他去修陵寝。”
吕不韦心里暗惊,不愧是嬴秦子孙,就算平日里再怎么平易近人,骨子里也带着偏执霸道。他想要依靠公子子楚这艘船,平日里还是得多多小心。
公子子楚见吕不韦突然气势弱了,哈哈大笑:“你怕什么呀?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只要你不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当了秦王以后,会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你好好跟我干吧,碰上我这么好的主君可不容易。”
吕不韦得到公子子楚的承诺,不免真心露出笑容:“臣相信主君。我不过是一介商贾出身,就算公子想要处置我,我也没有反抗的能力,所以公子没必要骗我。”
公子子楚道:“你不骗我,我又怎么会骗你?我们一起把大秦变得更加强大,最好能一统四海,做到秦王做梦都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气得他在黄泉哇哇叫。到时候我就称帝,你就是第一个秦帝的第一个相邦。”
吕不韦哭笑不得,默默点了下头,然后帮公子子楚添了一杯更苦的茶水。
自从王龁提前从邯郸战场撤军,就像牵动了连锁反应,战况与前世完全不同了。
前世,王龁一直在邯郸城外死战到底,等来的不是胜利,而是魏国和楚国援军救赵。在魏楚赵三国的围攻下,秦军惨败,郑安平带着两万士卒投降,王龁也带着残存的主力军仓皇逃走。
但这一次哪怕信陵君同样偷窃魏王的兵符,杀掉魏国主将,亲自带着魏军倒戈救援赵国,也没能给秦军主力带来太大重创。因为秦军已经提前撤离邯郸了,没被魏楚赵联军围着打。
王龁兵分两路,一路去配合张唐攻打魏国,逼迫魏国撤军;另一路则去河东大营汇合。
他抵达河东大营的时候,正好赶上河东大营被另一路楚魏赵联军偷袭。但这次有了王龁主力军的提前加入,河东大营战局很快反败为胜。
不过等不到秦王高兴起来,韩国、齐国也纷纷倒戈,趁着秦国和魏楚赵联军混战的时候,偷袭秦国的其他城池,夺走了不少的疆土。
接下来,秦国身陷多个战场。
一道道战报也从各个战场传到了赵国。赵王召集近臣商讨,也叫上了新封的河间君扶苏。他割了肉,无论如何也得让扶苏真的为赵国做点事情,不然他白割肉了。
赵王看了一圈跪坐在下方的臣子,慢声道:“现在局势大好,寡人打算增兵攻秦,或许可以一举将秦国打回函谷关。”
平原君拱手道:“臣也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秦军这些年不断蚕食列国,手脚都伸的太长了。现在局势对我们有力,我赵国士气也正盛,可以反击秦军。”
赵王得到了平原君的肯定,心情大好,转而询问廉颇的意见。
廉颇道:“顶多能让秦国吐出河东。如今虽说是天下反秦,却只是一盘散沙,列国之间没有正式歃血结盟,也没有一个主持大局的纵长,成不了大事。所以最好不要投入举国兵力死战。”
赵王闻言脸上的笑意冷却了一点,继续让其他臣属谈谈想法。
有些人支持平原君,也有人支持廉颇。
扶苏一直默默坐在人群的最角落里。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掌,始终一言不发。
赵王被这些人吵得头疼,目光落在格格不入的扶苏身上,沉声道:“河间君有什么想法?”
扶苏道:“臣是秦人出身,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赵王笑了:“你从前不是说自己很耿直,能言常人所不能言?今天竟然还拘束起来了,说吧,说对说错寡人都不会追究你。”
扶苏拱了拱手:“那臣就直言不讳了。臣以为此时应该收兵,修建城防,巩固边境。”
当即有赵臣骂道:“你这秦夷满口妖言!就算我们不能把秦军打回函谷关,至少也能多夺回一些城池,怎么能直接收兵?”
“就是。哪有这样的道理?”
“臣看河间君还是很惦记秦国的,半点也没为大王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