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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一言既出,惹得满堂指着他的鼻子骂,顷刻间就从名满邯郸的河间君成了过街老鼠。他却始终没有任何怒意或畏惧,神态自若地跪坐在那里,沉默下去。
廉颇见扶苏惹了众怒,一时有些着急:“大王,不如听河间君详细说说?”
赵王抬手,殿内众臣的声音渐小。他冷眼看着扶苏:“河间君继续说吧。”
扶苏这才开口道:“臣这么说完全是为了赵国。一来,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到春耕的时候了,若是在这个关节征调大量青壮,肯定会耽误春耕。赵国和秦国连年交战,民间早已经骨肉相食。若是不赶紧补救,生出民乱只是早晚的事。”
他说话得语气太过真诚,就连零星一点谩骂的声音都消失了。众臣皱眉思索着扶苏的话。
扶苏继续说道:“二来,赵国和秦国连年交战,无论是边境城防,还是将士精力都不行了。若是继续打下去,消耗国力,东北面的燕国会继续这么老实下去吗?燕国一定会趁赵国国中空虚,掠夺城池的。”
平原君还是很信任扶苏的,听到这话也动摇了自己的想法,为难道:“可我们刚把秦军赶出发赵国,还没有反击呢。就这样撤兵,岂不是......”太憋屈了。
扶苏摇头,看向不知喜怒的赵王,拱手拜道:“成败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局能决定的。今日赵国收兵,巩固城防、修整内政,来日赵国的国力更加强大,才是真正的出军时机。臣请大王往长远看,不要计较一时的蝇头小利,而耽误了未来的大利。”
赵王眉宇间的细纹微微松动。
这时,一个赵臣道:“未来的大利不过是河间君的一口空谈,现在继续攻打秦军,赢得的‘小利’才是实实在在的。”
扶苏冷笑:“我从前听人说,愚蠢的人只能看得见过去的事情,失败了陷入后知后觉的懊悔;平庸的人只能看得见现在的事情,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牺牲未来;聪明的人才能看见未来的事情,知道现在放弃一些东西,才能在未来得到更多的东西。”
那人当场勃然大怒,面红耳赤地一拍席子,起身指着扶苏打骂:“你这秦夷是什么意思?”
扶苏整理袖子,坦然道:“我没说谁是蠢人、谁是庸人,你又何必如此激动呢?”
“伶牙俐齿。”赵王笑了几声,“若是寡人采纳了你的谏言,你打算怎么整顿赵国内政?”
扶苏道:“重修律令,施恩于民。燕赵两国多勇武侠士,喜好私斗,但这无益于壮大赵军,所以要重修律令;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所以要施恩于民。”
赵王沉思不语。半晌后散去朝会,只留下了扶苏和平原君。
三人商议良久,一直到天色都暗下来,扶苏才被放出王宫。
扶苏踩着夜色往宅子走,脚步一深一浅,四下寂静。头顶明亮的月光照在陌生的邯郸城,让他有些失神,随后便涌上一股孤寂。
前面不可能是咸阳,他有些走不下去了,就站在了街边。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的宅子门被打开。吕恕提着一盏灯笼走出来,来回张望街巷两侧。看见扶苏后,他笑着走过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扶苏低头看着温暖的灯笼光晕,耳边是吕恕那熟悉的咸阳口音,如浮萍飘摇的魂魄又有了落脚点。他笑了声,把自己在赵王宫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吕恕安静听着,直到扶苏说完,才道:“您做得没有错。赵王听了您的谏言,决定和魏楚商议撤军回赵,也避免秦国像从前那样有更大的损失。”
扶苏抿了下嘴唇:“可是我也答应赵王,要帮赵国修整内政。我......没想过背叛大秦。”
吕恕笑道:“赵王可不是孝公,没有那么大的决心支持你去修整赵国内政,遇到阻力后他自己就先认输了。您不是早就猜到了,才提出修整内政的事情吗?”
商君能在秦国变法成功,离不开孝公那样坚定的国君支持。而扶苏想要帮赵王修整内政,必定触及赵国宗室和贵族的利益,而赵王又是个外硬内软的,很快就会放弃的。
吕恕见扶苏还是很颓废,叹息一声,语气更加温和:“长公子,您做的这些都是有利于大秦,而无益于赵国的。这怎么能算背叛大秦呢?现在您要保护陛下、要暗中帮助大秦,不得已采用这些迂回的手段,难道就不是为大秦做事了吗?”
“我......”
吕恕拍拍扶苏的后背:“您做的事,我看得见,陛下也看得见。我们都很佩服您忍辱负重。谁不想光明正大的为大秦做事?可身陷邯郸,又有什么办法呢?”
扶苏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不似刚才那样消沉了:“我、我明天去跟小公子解释。”
“好。”吕恕很崇敬自己的主君,但也很怀疑幼儿状态的主君能不能听懂扶苏的话?他觉得主君现在已经沉迷战车玩具无法自拔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腹诽主君,浑身僵硬一瞬,抬头望了眼万里无云的夜空,声音微微颤抖:“我们先回去吧。一会儿有徼卒来巡逻,不要犯了宵禁。”
“好。”扶苏察觉吕恕又有点要陷入癫狂,忙接过对方手里的灯笼,握着吕恕的胳膊把他牵回去,笑着转移吕恕的注意力,“以后可不要再叫我长公子了,你我难道不是知交吗?”
吕恕低着头,没有回应扶苏的话。
扶苏只当吕恕默认。
扶苏要帮赵王修整内政,但也要等过两天赵国彻底撤军回国,一切事情都安定下来。所以次日他照旧去质子馆授课。
质子馆的这些学生里,学习速度最快、天资最好、做功课最用心的竟然是最小的嬴政。扶苏心中对父亲的敬畏更甚,小小年纪就已经能克制玩耍时间,实在不是普通孩子。
不过今天嬴政却频频走神,后背也不如以往挺得直了,眼睛在看扶苏,神却走了好一会儿了。
扶苏有些担忧,结束了上午的授课后,便过去询问。
嬴政眉眼耷拉着,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块布帛,声音闷闷地道:“阿父把我送给别人了。”说着,他把嘴巴抿成了一道线,眼睛里水光闪动。
扶苏惊异,忙打开布帛查看,上面画了一堆图,落款写着公子子楚的名字。他实在看不出来祖父哪里要把孩子送人了。
吕恕也凑过来,跪坐在旁边看:“昨天你回来的太晚,我忘了说了。公子和我父亲送来了信,这是给小公子的。”
公子子楚很贴心了,知道儿子不认识字,特意画了一堆图画,只在落款处写了自己的名字。
嬴政听到这话,嘴角下垂得更厉害了,蔫巴巴地爬到扶苏怀里,看起来好不可怜。
扶苏也抱紧小孩儿,用下巴贴着嬴政的额头,温声安抚道:“公子怎么会把您送人呢?他还给您写了信。”
嬴政哽咽地指着公子子楚的名字:“我阿父叫异人,这个阿父叫不认识的字。他一定是把我送给这个不认识的字了。”小孩儿彻底忍不住了,崩溃地哇哇哭。
扶苏和吕恕面面相觑,公子子楚还不知道儿子已经认识几个字了,最先认识的就是他的名字。他们强忍着笑意,没让嬴政看出来,怕小孩儿记仇。
扶苏轻咳一声,用袖子帮嬴政擦拭泪水,温声解释道:“公子回秦国之后换了名字。”
嬴政悲伤道:“你不要骗我。”
“我怎么会骗您呢?”扶苏摸着嬴政的脑袋,“公子不会把您送给别人的。”
吕恕从嬴政的书包里拿出小手帕,帮小孩儿擦擦鼻子,也安慰道:“您是世界上最聪明厉害的孩子,公子可舍不得把您送给别人。”
“哼。”嬴政用胳膊抹了把眼睛,“我当然知道啦。他要是把我送给别人,一定会后悔的。”
嬴政把布帛从扶苏手里抢回来,小手慢慢抚摸着“子楚”两个字。片刻后闭上眼睛,嘟起小嘴亲了亲:“它们叫什么?我要学这两个字。”
第3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