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也没有反对。列国想要联盟攻打秦国,最佳的路线就是穿过韩国境内,抵达秦国边境,攻进函谷关。这对韩国造成的伤害自然是极大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还是希望韩国能够在夹缝中寻求一个平衡发展。
信陵君现在的身份表面是代表魏国来参加会盟,但实际上很难再回到魏国,他是来到赵国避难的,自然也没办法代表魏国反对什么。更何况他觉得和秦国如果真的能够和谈成功也是一件好事,没必要继续打下去。他的王兄本来对秦国就没有多少斗志,难道还要让他再偷一次兵符吗?
唯独景阳对此表示不满:“现在局势大好,为什么不趁机反攻秦国?我看秦军也没有什么可怕的。那个白起不是已经死了吗?”
扶苏慢慢摇了摇头,也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
赵王见状问道:“河间君可是有什么见解?”
扶苏道:“景将军是楚军将领,眼睛看到的是战场胜负。但是继续打下去,赢了秦国又能怎么样呢?这对楚国算是好事吗?战场上的胜负,不代表真正的胜负。”
赵王放下酒杯:“哦?”
景阳看向扶苏:“赢了就是赢了,难道赢了还有错吗?”
扶苏道:“这个问题可能扶苏说出来不太合适,将军回到楚国后,不妨去问问春申君的意见。”现在楚国的政事大多都由春申君黄歇决断。
赵王笑道:“什么话?你但说无妨。这里是赵国,寡人也不会治你的罪。”
扶苏拱手道:“那臣就直言了。其实这次楚国答应来救援赵国,楚王和春申君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前几年楚国接连败在秦军手里,丧失了很多国土,国情状态非常不好。春申君或许已经做好了迁都的准备,试图避开秦国的锋芒,慢慢修整楚国内政。”
赵王慢慢点头,他们赵国也是打算修整内政的。
扶苏继续说道:“这个时候继续攻打秦国,不过是消耗楚国的国力。而楚国能得到什么呢?打下来的土地与楚国又不接壤,楚国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所以我说景将军能看得到战场上的胜负,却看不到背后的得失。”
景阳的这种性格,也决定了他的用兵之道。他只在乎天时地利,变诈诡计,并不在乎人心。因为他没有想过失去人心对这个国家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只看得到战场上的一时胜负。
景阳揉着脑袋:“早知道就不应该顺路把我派来,我打完秦军就应该回国,换人来邯郸。”他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掺和进这种政事,还是打仗更容易一些。
赵王的脸色有些难看。这次的会盟怎么说也是赵国带头牵起的,怎么楚国人却是这副态度呢?好似是在参加什么游戏一般,丝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扶苏敏锐察觉到赵王的态度,温声道:“大王。既然景将军做不了这个主,我们不妨派出使者去楚王,邀请楚王一起派使者出使秦国,和秦王进行和谈。”
扶苏这话相当于给赵王一个台阶下,倒是让赵王对扶苏有了几分好感,这人也不是那么讨人厌。他是这么想,也直接说出来:“你倒是比前一阵看上去顺眼多了。”
扶苏笑道:“大王如此信重扶苏,扶苏自然以赤诚报答。”
赵王的脸上露出笑纹:“哈哈哈,好!平原君,还是你会识人,不然寡人就错过扶苏这样好的臣属了。”
平原君哈哈笑道:“臣身为赵国相邦,自然有义务帮大王寻觅人才。”
扶苏谦虚了两句。
赵国上下君臣尽欢。
扶苏是被平原君举荐的,日后若是扶苏能够在赵国做出更多的成绩,平原君自然也有好处。他想让赵王更加信重扶苏,便建议道:“大王,这次我们派人去秦国出使,不如就让河间君去。”
扶苏看向平原君,几不可查的失神一瞬,而后笑道:“臣自然是没有意见的,但臣不久前毕竟还是秦人,只怕会有人因此不满,趁着臣出使秦国的机会,在背后对大王进臣的谗言,挑拨我们君臣之间的关系。”
赵王当即有了几分怒色,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在场的其他赵臣:“寡人知道你们心里对扶苏有一些意见,但他是寡人亲自看中的人。日后若是有人在寡人面前,毫无证据的诋毁扶苏,那么寡人一定会重惩。”
平原君也道:“有我在邯郸,河间君大可放心。”
扶苏闻言才勉强同意:“大王和平原君如此信任扶苏,臣也不好继续推脱。愿能为大王分忧。”
“好!”赵王拍案大笑,举起酒杯和扶苏共饮。
被警告了的赵臣们心里自然是不大高兴的。他们在赵国经营了这么多年,凭什么扶苏一个外来的秦国人一下子就能得到封君封邑,甚至还得到大王如此的宠幸。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可刚才赵王如此严厉的斥责他们,他们也不好明晃晃的针对扶苏,只待来日吧。
张平在旁围观着,扶苏和赵王、平原君之间的对话,看着扶苏那张似真似幻的脸,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风一吹,他忍不住低声咳嗽了好几声。
扶苏的坐席离张平很近,听见声音便关心问道:“张相邦你还好吗?”
张平虚弱的笑道:“多谢河间君关心,我没有什么事。”
扶苏微微点头,召来旁边随侍的侍者,低声嘱咐了两句。
过了一会儿,侍者端着一壶新酒来到张平旁边:“张相邦,您喝这壶温过的酒吧。”说着他为张平换了杯子,并将旧的酒壶端走了。
张平一怔,迟疑着端起新酒杯,料想扶苏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害他,便轻轻抿了一口。入口不是酒的辛辣,也没有那呛人的气味,而是淡淡的微甜。
新换上来的酒壶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掺了一些蜂蜜的蜜水。
张平抬头看向扶苏。
扶苏便对其微微一笑,举杯遥敬。
张平心中长叹,扶苏这个人当真诡异,他真的是人吗?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忍不住被他吸引?就算知道扶苏和他不可能真正成为同一立场的朋友,此时此刻对扶苏的好感也难以抑制。
扶苏不知道张平心里的想法,他也看出张平对他有些许敌意,不过他并不在乎这个。张平是韩国相邦,而他无论是赵国人,还是秦国人,都不可能和张平站在同一立场。
他对张平的照顾,不过是无愧于心,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在扶苏看来,对他国进行随意羞辱,真正羞辱的是自己;对他国的尊重,真正尊重的也是自己。
扶苏没有再将此事放在心上,继续和赵王、平原君把酒言欢,同时也没忘了照顾自己周围的赵臣。他说话很尊重人,不惹人反感,又博古通今,周围的赵臣态度也被他软化。
信陵君叹道:“当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张平抿了下嘴唇,唇齿间的甘甜余韵似乎还在,低声道:“可惜无法与他相交。”
扶苏的耳朵聪明,听到了张平的话。等到酒席散去后,他和张平同步离开,快要分手时,笑道:“其实我也很佩服您对黄老之道的理解,我读过您写的一些文章。”
张平的头有些晕,他平日的确喜欢钻研黄老之道,或许是因为身体不好,更喜欢去研究这些东西。不过他写的文章流传到秦国了吗?他有些不记得了。
扶苏叹道:“若是您不介意的话,我们两个就暂时抛开两国立场,不在乎任何外在的身份,就纯粹的当成两个人来相交,如何?”他看着张平有些病弱憔悴的脸,心里有些难受,按照原定的命运,这位张相邦再过几年也就病逝了。
张平沉默半晌,第一次毫无负担的轻松笑出来:“好!我字同尘。”
扶苏道:“我没有字,同尘以后就叫我扶苏便可。”
张平觉得这有些失礼:“难道你的父亲师长没有为你取字吗?”
扶苏沉默一瞬,轻笑一声道:“没有。他不怎么关心这个。”他没有明说口中的那个“他”是谁,也不愿意再过多提及。
张平自觉刚才不应该乱问,一时有些懊恼。他怕扶苏多想,忙转移话题:“那秦国小公子还挺有趣的。我看荀卿的脾气不大好,他后来挨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