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道:“老师其实挺温和的。”
张平的嘴角一扯。温和吗?他也是读过荀卿的文章的,这位的确很有才华,不过骂人也挺厉害的:“嗯,小孩没有挨揍就好。”
扶苏听这话便知道张平是真心实意非常喜欢父亲,准确的来说,张平或许非常喜欢小孩子。他想起景阳对张平的冒犯言语,大概猜到张平子嗣艰难。
不过前世他好像听说张平还留下了两个遗腹子,叫什么名字,他就不太了解了。毕竟张平在几年后病逝,韩国换上了宗室接替相邦之位,张家也就渐渐没落了。
扶苏心中一动,道:“若是同尘日后有了孩子,一定会同样出色。子嗣之事是急不来的,我看你命中至少有两子。但前提是不能太过操劳,失去父亲的孩子,生活总是艰难的。”就像他的祖母和舅父一样,遇到了卓家主那样的二叔,也真是命途多舛。
张平苦笑:“多谢扶苏宽慰。若有朝一日,我真的能有子嗣,一定感谢你的金口玉言。到时候请你为孩子取名,让孩子认你做假父。”
扶苏摸着下巴,故作沉思:“哦?那我可要现在就开始琢磨准备了。”
“哈哈哈。”张平忍不住大笑,方才心中的抑郁被一扫而空。
扶苏见张平终于开怀,笑道:“过一阵我代表赵国出使秦国,同尘也会代表韩国去秦国吗?”
张平摇头道:“我还要回去跟大王商议。如果能与你同行,那自然是极好的。”他想起回到韩国后,自己又站在了扶苏的对立面,心中不免再次沉闷。
扶苏拍拍张平的后背:“你回去好好休息吧,不要多想。你若是喜欢秦国小公子的话,明日可以去质子馆看他。我在质子馆授课,如果能够请到你为他们讲一节课,那就更好了。”
张平想起嬴政的模样,抿唇点头同意了。他确实挺喜欢这个小孩儿的。
第42章
扶苏与张平同乘马车,将其送到留宿的传舍,而后才转道回去。这一次,他的小宅子前点了油灯,一个门客站在门前值守,见扶苏回来便将其迎入进去。
扶苏温声道:“若是无事,你们不必在这里值守。”
门客笑道:“多谢主君关怀,我们每个人轮着值守。等主君回家后,就会进入旁边的屋子里休息,若是有事的话您随时知会一声。”
“好。”扶苏顿了下道,“老师和慎之睡了吗?”
门客道:“荀卿已经休息了,慎之先生还在客堂等主君回来,有个外地商贾前来拜访,他正在接待。”
难怪慎之没有亲自出来接他,每次扶苏回来得晚一点,都会看见吕恕提着灯笼站在门口。他刚刚回来时没有看到,还以为吕恕今天身体不适。
扶苏直接去了客堂,听见吕恕和外地商贾低低交谈,口音都偏向卫国口音,聊得大多都是邯郸的生意行情,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屏退门客,轻轻敲门走了进去。
吕恕起身相迎,笑道:“你总算回来了。”他鼻子吸了口气,眉头微动,上前扶住了扶苏,“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赵王设宴,总不好推脱。”扶苏借着吕恕的手,走到主席坐下,仔细去打量那起身行礼的外地商贾,看着很是陌生。
外地商贾立在一侧,拱手道:“在下卫氏,见过河间君。”
扶苏微微点头,看向旁边的吕恕。
吕恕心领神会,介绍道:“卫先生从前也是卫国人,后来从商和我父亲经常有生意往来。这次他经商来到邯郸,特意来拜访。”
说到此处,吕恕压低声音,脑袋靠近扶苏的耳朵:“卫先生曾是白起将军手下的谋士。长平一役后,白起将军被召回咸阳,他便转头离开了秦国。”
扶苏微微一顿,想起了一桩旧事。在长平一役之后,白起将军本打算趁着赵国虚弱,直接攻入邯郸,一举平定赵国。
为此,他特意派遣自己的谋士卫先生回咸阳游说,请求秦王增兵继续攻打邯郸。但秦王在应侯范雎的劝说下,放弃了继续攻打邯郸,反而将白起召回咸阳,以至于错过重要战机。
能领命执行这样重要的任务,卫先生应该很受白起的重视,但是之后却再也没有其他的事迹流传。
卫先生眼睛瞥了一眼门口和窗户上,并无人影,叹道:“前一阵儿白起将军故去,我便往秦国祭拜,恰好遇到了吕公和公子子楚,言语相投,便暂时做了公子子楚的门客。”
扶苏听到这里就明白了,卫先生表面是外地客商,实则是他祖父派来的间谍,来邯郸跟慎之接头。他微微点头:“卫先生对扶苏如此坦诚,又在我家等到了这个时辰,是为了什么事情?”
卫先生端详着扶苏这张脸,笑道:“我奉公子之命前来感谢河间君对夫人和小公子的照顾。”
扶苏道:“我前一阵已经收到公子送来的谢礼了。”
卫先生见扶苏没有露出什么戒备的表情,脑筋一转便知道对方并不排斥公子,继续道:“那我也不遮遮掩掩了,此番来拜会河间君,实则是受公子之命招揽您。若是您愿意投向秦国,公子承诺日后给您的东西,不会比今天少。”
扶苏没有答应下来,反而道:“不要再绕圈子了,我不是你们用利益能诱惑的人。公子子楚到底是想要让我帮他做什么事?”
卫先生噎了一下,没想到扶苏说话这么直接。
吕恕温声笑道:“河间君是当世少有的君子,利益岂能让他摧眉折腰?卫先生有什么话直说吧。”
卫先生犹豫了一下,想起临行前吕不韦对他的叮嘱,遇事不决要多看吕恕的提醒。他深呼吸一口气,拱手行礼:“河间君请恕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如今正受赵王的宠信,公子希望您得到什么对秦国有用的消息,能够传给他。无论您想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口。”
扶苏若有所思道:“看来公子子楚在咸阳的处境不太好啊。”公子子楚在咸阳处境艰难,便希望能够为大秦做出一些事,从一众兄弟们脱颖而出。
卫先生仔细打量着扶苏的表情,心里迟疑不定,弄不明白扶苏现在的态度,便求助地看向吕恕。
吕恕没有如卫先生的意思去劝扶苏,反而起身相送,温声道:“你先回去吧,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联络我就好了。”
“这......”
吕恕抬手,态度坚决:“请。”
卫先生看了吕恕半天,又转头看了看扶苏,无奈离开。
待客堂里空下来,扶苏望着吕恕,挑眉道:“慎之怎么不替卫先生劝我为公子子楚做事?”
吕恕走过去,俯身用手背探了探扶苏的额头:“我看你真是喝醉了,长公子。”他需要劝什么?长公子是公子子楚的亲孙子,难道会不向着自己的祖父。
扶苏哈哈大笑,拉着吕恕坐下:“赵王打算过一阵派我出使秦国,到时候我自然会帮祖父。至于拿好处传递消息就算了,重要的消息我自然会传给秦国,可.....”他眼神慢慢黯淡。
吕恕见状握住扶苏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我明白,你不希望公子子楚觉得你是个贪图利益的小人,所以我帮你把卫先生赶走了。我不知道他要说这些事,以后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了。”
扶苏紧紧抿住嘴唇,与吕恕对视着,良久后才声音沙哑道:“多谢。”他这样的人竟也能得到上天怜惜,遇到吕恕。
“你对我不必言谢。”他亏欠扶苏良多,怎么也偿还不了。吕恕侧头看着不远处的油灯,一只小飞虫扑进了油灯里,被烧为灰烬。人也好,虫也罢,总是要为贪婪付出代价的。
扶苏笑了:“对,挚友之间何必言谢?”
吕恕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没能将辩解的话说出口。
扶苏调整了一下坐姿,揉了揉额头道:“过一阵我若出使秦国,邯郸这边就交给慎之了。我怕我不在邯郸,有些人会伤害小公子。”
吕恕拧眉:“放心,我会尽量随时保护在小公子身边,不让他遇到什么危险。好歹我在外人眼里也是你身边的亲信,他们总是要给我这个面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