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夜半,宴席才散去。毛遂一回到住处,就拉着扶苏大骂秦王“脑子有病”“极其乖张”“不像个人”。
扶苏总不好听祖宗被骂,便劝了几句,可毛遂却不听。他便抬手把毛遂敲晕,送回去睡觉。
次日秦将张唐出军魏国,楚国、韩国使臣陆陆续续地离开。扶苏等赵国使臣自然也要请辞,不出所料被秦王挡了回去,让他们再多停留几日。
扶苏安抚廉颇和毛遂一番,便把自己写给张平的回信,一并交给韩国使臣:“劳烦帮我带过去。”
“河间君客气了。”昨日在章台宫,韩熙见识到了扶苏的仁义,对方还愿意帮楚国解围,心里对扶苏更有好感,“我会把信带给相邦的。”
“多谢。”扶苏一路相送,将韩熙等韩国使臣送至渭河渡口,才返回传舍。
毛遂追着扶苏问:“你给张平写什么了?”
扶苏无奈停下脚步,侧目看他。
李谈叭叭道:“你烦不烦啊?主君有点啥事,你都想打听。你跟个痴疯子似的。”
毛遂顿时气得面红耳赤,跳脚大骂,骂也不解气,上前去逮李谈揍。
扶苏一囧,忙站在二人中间拦截:“别闹了。没什么不能说的,是同尘,也就是张平,请我给他孩子取名。”
毛遂停下来,摸着下巴道:“原来他不是不行啊。你取了什么名?唉!你应该找我来参谋一番。”
扶苏想起张平,温柔地笑道:“‘良’,希望那个孩子能一生身体康健、诸事顺心。”
“平平无奇啊。”毛遂遗憾,“你真的应该让我来帮忙选选。”
李谈道:“取名要什么稀奇古怪?你的‘遂’也很平平无奇嘛。”
毛遂冷笑:“你的‘谈’又好到哪去?一听就是话痨,果然嘴里叭叭个不停,也不怕破成公鸭嗓。”
李谈怒而跳脚。
扶苏忙再次阻拦二人追打,有些头疼道:“我们先回传舍,别让路人看笑话。”
毛遂“哼”了一声,斜眼看扶苏:“小树苗闭嘴。”扶苏听着好听,不就是繁茂的树吗?
扶苏一巴掌拍在毛遂的后背,声音十分响亮。李谈补了一脚。
赵国使臣们被留在咸阳,呆了三日后,还是没得到离开的应允。廉颇有点呆不住了,他得早日会赵国,万一燕国这个时候偷袭怎么办?他再次上书,强烈要求秦王放赵国使臣离开。
秦王看罢,把竹简丢在一边,斜靠在凭几上,抱着手道:“扶苏的身世还没查到吗?”一个人只要活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蒙骜躬身道:“是臣无能。听河间君的口音,从前应该生活在关中。他的容貌如此出众,应该很容易打听的,可臣却一无所获。”
秦王听见那句“容貌出众”,摸着自己的脸,笑了两声。
蒙骜摸不准秦王的心思,听见秦王笑,反而浑身汗毛直立:“大王?”
秦王道:“蒙卿怎么看?”
蒙骜正色道:“依臣拙见,要么河间君有其他目的,从小就被训练学习关中口音;要么河间君本就是宗室人,却不知他如何隐瞒的身份?大王,要不要请宗正帮忙查查?”宗正负责管理大秦宗室。
“那就奇怪了。”秦王没说找不找宗正,拄着下巴沉思了半晌,“难道一个人还会凭空出现吗?莫非是......”祖宗显灵了?这未免太离谱,他又没做错什么,祖宗凭什么显灵对付他?
蒙骜不好接话,便沉默着任由秦王自己推断。
过一会儿,范雎得到传唤,入偏殿内回命:“臣也没有查到有关河间君的消息。”他是秦国相邦,能调动下面郡县的官吏,偏偏扶苏这个人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过。
范雎怕秦王责怪他办事不力,紧忙继续补充:“不过河间君的口音不是一朝一夕学成的,说来惭愧,比臣的关中口音还要纯正。”
秦王哈哈大笑,指着范雎嘲笑:“你才在秦国呆十多年,还比起关中口音了?哈哈哈。”
范雎装作羞愧的模样:“大王莫要嘲笑臣了。那河间君的口音很纯正,没有任何掺杂,必定是从小就生活在关中的,甚至可以确切说是咸阳附近。”
关中地方也不小,距离远了,就有不少列国过来的移民,口音也会发生变化。但范雎听扶苏的口音却完全像是咸阳附近的。
秦王慢慢点头:“寡人也是这么想的,这倒是怪事了。”
范雎提议道:“您不妨诈一诈他?”
秦王瞬间坐起来,身体前倾趴在桌案上,急促拍拍桌面:“快说快说。”
范雎笑道:“那扶苏知道他自己来历古怪,心里肯定是有鬼的。大王不妨举行祭祀,做出询问神灵的模样,再来诱诈河间君。”
秦王听着听着觉得有意思,当即拍板同意,还特意邀请扶苏跟他一起祭祀。让扶苏看着他祭祀神灵,听见他问神灵的问题,肯定心里发慌,到时候一诈还不说?
秦王的王令很快传到扶苏手里。
扶苏抱着王令竹简,半晌没动弹。
李谈有点担心:“秦王怎么会邀请我们赵国人去参加祭祀呢?这又不是什么特别的祭祀。”一些特别的祭祀,的确会邀请外国人一同参与,但秦王只邀请了扶苏。
毛遂已经放弃揣测秦王的想法,冷笑道:“他就是脑子有病,想一出是一出,查不明白扶苏和秦国宗室的关联,就想搞这种。扶苏?你怎么不说话?”
扶苏回过神,面色微微发白。他能神游古昔,难保真的会有神灵显灵,可他、可他根本不想暴漏自己的身份。
他很害怕父亲也知道,现在满眼喜欢他的父亲会露出嫌弃。他想把前世的自己彻彻底底埋藏起来,让所有人都不会知道,甚至......在未来,阻止母亲嫁给父亲,阻止自己的出生。
毛遂知道扶苏的身份古怪,也问不出什么结果,见扶苏这模样便宽慰:“世上哪有什么神灵显灵?神灵要是真显灵,怎么会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
扶苏捂住毛遂的嘴巴,压低了嗓子,紧张兮兮地道:“不要妄议神灵,神灵什么都能听到的。”
“......”毛遂犯了个白眼,扶苏怎么比整天寻仙炼丹的齐国人还信这套?平时还真看不出来,他只看出来吕恕很迷信这个。
扶苏看上去十分可怜,放开了毛遂后,身体缩着缩着,都要手脚抱成一团了。
毛遂无可奈何道:“你最好小心点,别神没显灵,你自己再让秦王给诈了。”
“不会的。”扶苏声若蚊蚋,几乎用嗓子眼发出气音,“我并非蠢人。”
毛遂拍案而起:“你现在就蠢透了!”神灵还没出现呢,扶苏都要自己把自己给吓死了。
“别乱说。”扶苏不想再跟毛遂说话了,闷头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得好好琢磨琢磨对策。要不他提前祭祀神灵,乞求神灵能帮他做个隐瞒呢?
扶苏叹了口气,可是自己不知道秦王明日会祭祀哪一路神灵,怎么提前跟神灵打招呼呢?
在传舍监视的官吏把扶苏的反应回报秦王,秦王听得大笑不止,前仰后合地按着肚子,大声称赞范雎聪明,一下子就拿捏了那个装模作样的小崽子。
“跟寡人斗,哼。”秦王叫来奉常,明日祭祀的时候要配合他。
奉常有点为难:“祭祀是很重要严肃的事情,大王怎么可以弄虚作假呢?”
秦王道:“寡人又没说是假祭祀......罢了罢了,到时候你别乱说话就行了。耽误了寡人的大事,到时候饶不了你。”
自从商君变法以来,秦国对神灵的依赖就越来越淡了,祭祀也没有了实际作用,不能再左右战事、国策。所以奉常都慢慢被冷落了不少。
奉常知道自己说了也白说,还会徒增秦王不快,甚至可能小命不保。他也不好反驳秦王,便默然遵命。
秦王摸着下巴,想着明天的事情,“嘿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