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遂砸吧砸吧嘴:“和我上次去楚国喝得滋味不一样。”
“楚国酿酒的材料数十上百种,滋味自然不同。”扶苏提醒道,“美酒虽好,不要贪杯。”
毛遂扭了个神,用半面后脑勺对着扶苏:“你现在可真啰嗦,像慎之似的。”
扶苏抬手就敲毛遂的后脑勺,末了提醒:“注意清洗头发。”
“......”毛遂真想一壶酒都泼在扶苏脸上。
酒这种东西,容易影响人的思考。扶苏从前就不喜欢喝酒,如今亦然。他喝了几杯便觉不适,忍到酒过三巡,无奈起身去方便。
从方便的厕房里出来,便是一片清香怡人的花丛。扶苏负手站在花丛间,这片花丛和几十年后倒也没什么差别。
他抬头望向空中明月,想起来今日惊鸿一瞥的曾祖母,心里思绪翻涌,胃里又觉难受。
这时,一个宫人走来,有请扶苏去不远处的小亭。
没用宫人指引,扶苏便熟悉地往小亭的方向望去,看见了月光下的曾祖母身影,如梦似幻。他愣神半晌,抬腿快步过去,离近了又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亭子外。
夏姬见扶苏不再上前,只好主动走过去,却吓得扶苏连连后退。她一时尴尬,便停下来:“我并非有意打扰河间君。”
扶苏忙双手摆着,慌张道:“不,不,我......”他只是害怕凑近了,曾祖母就又不见了。
夏姬见状,主动退回了亭子里,遥遥对扶苏行礼:“我是太子柱的侍妾夏姬,也是公子异......子楚的生母。”
她身份不高,没办法保护儿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小小年纪被送到赵国当质子。最后还得让儿子认别人做母亲,才能平安回到秦国。
夏姬年纪并不算特别大,却在日夜担忧中,已是满头白发,甚至不如秦太子柱看着年轻。身体也瘦削的很,在风中飘摇。
扶苏鼻子发酸,心脏隐隐作痛,颤声道:“我知道。”
夏姬微微一怔,不明白扶苏怎么会知道她一个普通侍妾?难道是儿子跟扶苏提起过?她一时眼睛发热,自己又帮不了孩子什么,孩子还到处跟人说她的存在,也不怕丢人,也不怕华阳夫人听了不高兴。
扶苏咬了下舌头,被疼痛惊醒,情绪冷静了不少:“您找我有事吗?”他现在是赵国使臣,曾祖母找他能有什么事呢?
夏姬道:“我听子楚说过,你在赵国没少帮政儿。”
扶苏莫名怅然,原来曾祖母是为了亲孙子,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曾祖母又不可能认识他,他在她眼里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的赵国使臣罢了。
可偏偏难以平息胃里的翻涌,对面相逢不相识,他失去了生平最重要的东西。扶苏捂着胃部,低头凄然笑道:“小公子一切安好。”
夏姬见状顾不得问孙子的事,忙上前把扶苏搀进亭子里,唤宫人去取来热汤。她蹙着眉毛,担忧道:“是不是喝多了酒?膳夫备了热汤,宫人马上就取来了。”
宫人的脚步很快,用食盒端着热汤过来,放在石桌上。
夏姬摸了摸热汤的碗沿,搅着勺子,小心递给扶苏:“有点烫,慢点喝。”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这位清贵的河间君捧着汤碗,一滴眼泪一滴眼泪掉进碗里,在月光下清晰。
“河间君,您.......”夏姬有点无措,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她本来就忙不上儿子什么忙,万万不能给儿子添乱了。可她实在太想知道孙子的消息了,早知道,早知道她就再忍耐几年,又能怎么样呢?
夏姬万分后悔,不该来找扶苏。
扶苏艰难地颤声道:“不关您的事,我只是想起了曾祖母。从前她就是这样喂我喝热羊奶,可是我太顽皮了,故意朝她吐奶,还弄脏了她最喜欢的衣裳。”
夏姬没想到原来是这样,瞬间拉近了距离,觉得扶苏很亲近。她听说了扶苏无父无母,便慈祥地笑道:“长辈总是关心孩子的。算算年纪,你和子楚的年纪差不多大,若是不嫌弃也可以把我当成长辈。”
扶苏抿着嘴唇,抬眼去看夏姬,半晌后点了下头。他飞快抹掉眼泪,小口小口喝着热汤:“您是想打听小公子的事情吗?”
夏姬坐在了他旁边的垫子上,帮扶苏擦擦溅在袖子上的汤渍,眼睛里带了些思念,却还是先小心问道:“会耽误先生时间吗?”
“不会。”就算陪曾祖母在这儿说上十天十夜,扶苏也只会觉得时间不够用。
夏姬松了口气,有太多话想问,千言万语挤在一起,最后问道:“他过得好吗?”
“还好。”扶苏声音温和,慢慢讲述着嬴政在赵国的一些趣事。
夏姬听了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这孩子和异人小时候一样顽皮。”
扶苏抿唇不语。
夏姬又问道:“政儿长什么样子呢?”她真的很想见唯一的大孙子,想抱抱他,可这个简单的愿望也成了奢望。
扶苏回忆着父亲的样子,慢慢给夏姬描述,说了一会儿也带出了笑容。
夏姬看着月光下的扶苏,笑道:“看样子和河间君的模样很像。”
扶苏一顿。
夏姬赶紧道歉:“我只是想说您和异人的模样也很像。”
扶苏轻声道:“无妨,很多人都这么说。”
夏姬见扶苏情绪又低落下来,心里懊恼不已,怕自己多说多错。她便不再多言语,弯腰从石桌下面掏出一个大布袋,交给扶苏:“这是我给政儿做的东西,河间君可不可以帮我转交呢?”
“好。”扶苏打开布袋,从里面掏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毛茸茸兔子布偶,想起曾祖母曾带着他养过的两只小兔子,又是出神。
夏姬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身上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能给政儿做些玩具,希望他会喜欢。”
扶苏摸着兔子布偶,依依不舍放回布袋里,又掏出了一个小兔子帽子、手套。
夏姬道:“我听说赵国冬天比秦国要冷很多,不知道他带着大小合不合适?”
扶苏的手颤抖着,没办法继续掏下去了,“好,我会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他的。”
夏姬莫名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怜惜,忍不住抬手摸了摸扶苏的头发。
扶苏抬眼看她,双眼有些湿红,竟满是委屈。
夏姬一怔,没有多想,便脱口道:“我看河间君,就像在看异人一样,好似我另一个孩子。从前我不知你的模样,现在知道了,回头给你做一顶帽子,不知赶不赶得上你离开咸阳?”
扶苏带着眼泪笑道:“我应该过几天才离开咸阳。”秦王怀疑他的身世,估计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夏姬看见扶苏高兴了,也忍不住笑了:“好,正好时间宽裕,我再给你做个发冠。”
扶苏摸摸自己的脑袋:“若是您太累了,给我做个小荷包就好了。曾祖母说我的脑袋有点大,做帽子都要废布料。”
夏姬笑声更大了,前仰后合道:“娃娃小的时候脑袋都是大的,现在你的头可不大,比太子强多了。每次给太子做帽子,那才费事呢。”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放松了,竟然说错了话。
扶苏有点心疼曾祖母小心翼翼的样子,若是祖父现在就是秦王,哪里还用曾祖母这样小心?“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小公子过两年就回来了,您还要抱他呢。”
“嗯,你也是。”夏姬捏捏扶苏的脸,“太瘦了。”
扶苏闭着嘴,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这时,有宫人找过来,半天也没见扶苏回宴席上,秦王便派了人。扶苏再不愿意走,也只能和夏姬告别,走着走着就回头看看,依依不舍。
秦王已经有点喝多了,见扶苏终于回来,调侃道:“寡人还以为你对章台宫也很熟悉呢,不会迷路了吧?”
扶苏精神一凛,意识到自己对咸阳宫和咸阳太过了解,已经让秦王起了疑心,避而不答道:“多谢大王关心。”
秦王觉得无趣,不再调侃扶苏,转而去逗毛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