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使臣被秦王这傲慢的语气,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廉颇也一脸沉重,不愿意回答秦王。他看向旁边的扶苏,却发现扶苏竟然在这个时候走神,便私下用手碰了碰扶苏的胳膊。
扶苏猛然回过神,他好像看见了曾祖母,未来的夏太后。
第48章
扶苏记事比一般的小孩子都早很多,他三岁之前都是由曾祖母夏太后抚养的,幼年记忆在他的脑子里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曾祖母在他三岁时病逝,此后多年,也只能在梦中相见。一直到扶苏十岁的时候,还常常梦见曾祖母带他养小兔子、种花。他清楚地记得曾祖母的眼睛、眉毛,也记得曾祖母的温柔气质,如今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可他不能和曾祖母相认。以他现在的身份,连上前说一句话都是冒犯。
扶苏错开眼神,迅速调整好方才的失态情绪,便接替廉颇,顺着方才秦王的话,回道:“赵国愿意与秦国交好,结成盟约。赵王允诺,可以送来赵国宗室女,以示诚意。”
秦王表情不大满意。他喜欢美人,而赵国美人尤其绝色。可他还不到为了美人什么都不顾,这点诚意显然打动不了他。
秦王讥笑道:“韩国愿意献上城池,难道赵国就只有美人吗?寡人又不缺美人,赵王也太没有诚意了。”
廉颇插话道:“这几年秦赵交战,无论是赵国,还是秦国,都元气大伤,没有胜者。秦赵若是继续打下去,只会有更多的损失。”
秦王听到这话,也没有任何犹豫,满不在乎嗤笑一声。
下首的范雎接过话来:“秦国为何会攻打赵国,想必贵国大王心里很清楚。若非赵国接连欺辱我大秦,岂会有今日的祸患。”
范雎没有明说具体的事情,可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几年前赵国夺走秦国虎口的上党郡,几年后赵王答应割让城池又出尔反尔。
廉颇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他本身也不擅长当说客,在这要紧的关头,心里愈发追念蔺相如。他看向与蔺相如神似的扶苏。
扶苏对廉颇微微点头,开口道:“现在继续争辩过去的对错毫无意义。赵王不忍见国中百姓被战事所扰、颠沛流离,愿以割让五座城池,先后退一步。那秦王呢?”
秦王听见扶苏这话,眉毛微微抬起,笑道:“赵国愿意先退一步,寡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退一步,减少秦赵边境的兵力。”
扶苏看向廉颇:“廉公,你看这......”
难道赵国还指望秦国也能割地吗?秦王现在岁数大了,脾气越来越古怪,没准儿真会继续发疯,不顾一起地对赵国出兵。廉颇道:“愿秦王能遵守承诺。”
秦王嘲讽道:“寡人向来是个守信的人,只有赵王次次食言而肥。”
廉颇握紧手,忍着没有出言回怼。
秦王又看向楚国使臣:“现在赵国和韩国都已表态,楚王有什么打算?这次楚国背叛秦楚之好,出兵帮助赵国对抗秦国,难道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吗?”
楚国使臣倒是有心不妥协,可跟楚国结盟的赵国都已经先跪了,楚国怎么独自苦苦支撑?他压下心里的烦躁,将楚王准备好的重礼献给秦王。
楚国没有割让城池,但送上来的珍宝都是十分稀有的,希望秦王能看在宣太后和穰侯的份上,能够接受。
秦王听见宣太后和穰侯,脸一下子就冷了,连嘲讽的意思都没有,阴沉地盯着楚国使臣。
秦王继任王位的时候上位加冠,国政皆由母亲宣太后和舅父穰侯魏冉把持。等到他加冠亲政后,依然处处受这二人掣肘,好不容易才夺回权力。
楚国使臣从容道:“穰侯扶持秦王继任王位,在秦为相立下不少功劳,却遭到秦王无情驱逐,悲愤而死。于情,秦王不顾恩义;于礼,秦王不顾血缘。难道今时今日,秦王还要再横兵指向宣太后和穰侯的母国吗?”
秦王怒极反笑,牙齿白森森的:“穰侯活着的时候,大秦也没少对楚国出兵。怎么他死了,反倒成了你们楚国的护身?”
楚国使臣拱手道:“秦王对穰侯做的事,早已被天下人所不耻。楚国也只是不想让秦王一错再错。”
秦王往后一靠,摊开双手问:“谁不耻寡人?”
“......”楚国使臣没想到秦王会来这么一句,他上哪找骂秦王的人去?出了秦国,骂秦王的人就没少过,就秦王自己不知道而已。
难道秦王这个时候,打算把人问出来,然后派兵去抓到咸阳处死吗?楚国使臣被噎的半天没说出话。
扶苏在旁听着,明白穰侯的事情确实对高祖父的名声有碍,不能继续在这件事纠缠下去了,这也不利于秦国对外的形象。如果他们秦国对列国出兵,都是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号,自然不好有太多声誉瑕疵。
于是,在场面僵持的时候,扶苏笑道:“今日列国齐聚咸阳,都是实实在在想要休战的。以扶苏的个人愚见,不如各退一步?楚国难以独自抵挡秦国,秦国一下子想要攻破楚国也不容易。”
公子子楚在旁听着,心头一跳,狐疑不定地望向扶苏。这个时候秦国人都不敢插嘴,扶苏干嘛掺和进这个烂摊子里?不怕被秦王迁怒吗?
秦王凤眸扫向扶苏,带着点点寒意,却笑出来:“你觉得秦国应该怎么退?”
扶苏拱手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只要能在今日达成休战盟约,便是秦国和赵国的幸事,也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楚国使臣对扶苏还是颇具好感的,扶苏在列国的名声很不错,脸上也带了和善:“河间君所言不错,楚国也无意继续与秦国为敌。但秦国若想强行要求楚国割地,楚国也是万万做不到的。如果秦王觉得这些珍宝不够,楚国可以再多送一点。”
扶苏没等秦王说话,便笑着建议:“楚国远不如秦国富裕,献给秦王的珍宝自然要慎重挑选,一下子拿出来太多,未免有些吃力。扶苏以为,不如分成五年,每一年送到咸阳一批。”
这听上去对楚国倒是很不错,可年年送一点,不就成了楚国变相臣服秦国了?和年年纳贡的韩国有什么区别?楚国使臣张嘴想要拒绝,却被同伴怼了一下。
至少楚国没有明面上表达臣服,除了每年送一些珍宝到咸阳,不需要为秦国做其他事情,也不需要听从秦国的命令。就算送珍宝,楚国也不是用纳贡的名义送。
楚国使臣被同伴提醒过后,冷静下来,认同了扶苏的提议。秦王明显就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儿,眼下有个台阶,能下就下吧。真打起来,赵国不帮他们,也难。
秦王对扶苏挑眉,眼睛里的寒意化去:“好。”这个扶苏还真是越来越有趣。
公子子楚悄悄舒了口气,总算秦王没有追究扶苏的责任。
扶苏微微笑了笑,重新坐正了身子,还较有兴致地倒了杯酒。
廉颇低声问道:“河间君,你这是?”
扶苏神色不变,温声笑道:“扶苏只是想让各国休战。秦国攻打赵国,楚国来援救;若秦国想要攻打楚国,赵国帮不帮忙呢?”
廉颇了然,赞许地和扶苏碰了杯。
四国和谈结束,章台宫内歌舞再起,宾主尽欢。宴会到了一半,秦王却又开始生气,把酒杯重重地往桌案上一拍。
众人一惊,不明白秦王又发什么疯?
“魏国竟然敢蔑视寡人!”今天赵国、韩国、楚国都来了,但同样对秦国出兵的魏国却没拍人来。
秦王当即下令,让张唐明日出兵攻打魏国。
歌舞声渐小,一众使臣低声交换着声音。
毛遂耷拉着脸:“秦王这是在杀鸡儆猴?我们若是不听话,就和魏国是一个下场。”
扶苏叹道:“势不如人,不要多言。”
“哼。”毛遂到底听了扶苏的话,没再说什么,低头饮酒,“秦国的酒倒是不错,它不是经常禁酒吗?还能酿出来这么好的东西?”
扶苏品尝一口,滋味熟悉,道:“应该是楚国送来的美酒。”楚人好酒,酿出来的酒也在列国中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