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哭笑不得为吕不韦辩解:“扁鹊医术极高,在赵国找他看病的妇人比较多,他就专治妇人病;在秦国找他看病的小儿比较多,他就专治小儿病。或许他对公子的身体也有好方法。”
公子子楚道:“原来如此。”
扶苏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衣服里掏出一块布帛交给公子子楚,“公子,这是小公子写给您的信。”
公子子楚一见那布帛叠在一起很厚,比给秦王和秦太子的都厚。他高兴地展开帛书:“政儿果然最喜欢阿父了。”
看了一会儿,公子子楚的眼角有些发红,情不自禁用袖子擦擦眼泪:“都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无能,才让孩子在赵国受罪。”
吕不韦道:“他在赵国打别的小孩儿。”他都已经派人去邯郸了,能不知道小公子政做了什么吗?
公子子楚闻言更是难过:“我离开的时候,政儿软软的一团,很乖的。他总是喜欢趴在我旁边,看着我读书。”
吕不韦失语,那不是你把孩子逮过来放旁边吗?那小娃娃连路都不会走,还能自己跑吗?
公子子楚抚摸着帛书上画的小人儿:“他一定是在赵国受了很多委屈,才不得不变得粗鲁,去和别的小孩儿打架,保护自己。”
扶苏的眼睛也水光闪动:“是,他受过很多苦。”
“他才三岁。”公子子楚攥着帛书,按在了脸上。
“......”吕不韦万分不理解,那小娃娃就受了一个来月的苦,便遇到了扶苏,还哪里吃苦了?他催促公子子楚赶紧看信,看完了他们好离开这里,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呢。
公子子楚擦擦眼睛,继续往下看,发现自己有点看不懂儿子的抽象画。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在感受到了儿子的心意,很不错了。他小心翼翼把帛书叠好,放进自己胸前的衣襟里。
公子子楚轻轻拍拍衣襟,看向扶苏道:“明日大王会在章台宫宴请各国使臣,到时候你们可以提出议和的事情。不过你得罪了应侯,他可能会从中作梗,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扶苏道:“公子不必担心我,您还是要先保全自身。其实现在秦王对应侯已经有了不满,这两年应侯估计就会主动请辞,不必去针对他。”
公子子楚和吕不韦对视,他们都没有猜到这种事,扶苏从哪里来的消息?明眼来看,秦王对应侯的宠幸依旧不减,甚至为他下令禁止议论郑安平和王稽的事情。
扶苏没有解释消息的来源,而是继续劝公子子楚道:“应侯心思重,这两年身体也不如从前了,这个相邦他做不了多久了。公子这两年就做好手里的事情,不要想太多。”
吕不韦慢慢点头:“言之有理。”
“好吧。”公子子楚想着扶苏的话,“当初大王在宣太后的威压下生活了几十年,后来得到应侯相助,夺回了王权。大王对应侯是有些依赖的,若是应侯真的辞官,怕是大王会更加喜怒无常。大王好像很喜欢政儿,我怕他提前接政儿回来,到时候......”
他觉得自己的儿子天下第一乖巧,但小孩子难免顽皮。若一个不慎惹得秦王发怒,会不会害了政儿?他这样的成年人,都把握不好秦王的心思,小孩儿岂不是更危险?
扶苏道:“其实小公子很聪明的。赵王把小公子抓走,他第一次见赵王,就能平安脱险。等过两年,小公子再长大一点,会懂更多道理,再回秦国也无妨了。”
公子子楚松口气:“劳烦你多教教他。”
“不敢。”扶苏忙谦虚。
吕不韦见时辰不早了,便提醒二人该各自回去了。现在他们毕竟是两国人,总不好接触太长的时间,他回头还要和公子子楚琢磨一下明天的章台宫设宴。
扶苏先走出食肆,脚步比以往都要轻快不少,压在他身上的苦闷似乎都被阳光照得散去了一半。他往前一看,就见毛遂靠着树百无聊赖打哈欠,李谈蹲在地上往食肆张望。
“主君!”李谈嗖地跳起来,对扶苏招着手,跑过去迎接。
扶苏脸上漾出温暖的笑容,大步走过去:“你们一直在等我吗?”
毛遂上下扫了一圈扶苏的衣服,没有看见什么破损或血痕,才道:“怕你死在里面。”
扶苏笑道:“不要担心,里面是公子子楚和慎之的父亲吕不韦。他们很关心小公子的情况,找我问了两句。”他说到这里,话头便停顿住了,视线避开了毛遂的脸。
毛遂没有怀疑扶苏这话,他更在意秦王的事情:“秦王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说你是他孙子?”
扶苏没听见毛遂的追问,心里的压力削减,无奈道:“你觉得我会是他孙子吗?我也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秦王他......喜怒无常。他明天要在章台宫设宴招待使臣,我们还是要小心些。”
毛遂神情凝重,从今日和秦王的接触来看,这个人的确脾气很乖张,行事作风都不按照常理:“我们回去和廉公商议一下吧。”
他们这群赵国使臣里,资历最高的就是廉颇。明日在章台宫和谈时,也主要看廉颇来说话,扶苏和他在旁辅助。
“好。”
咸阳宫中,秦王换了身宽松的衣裳,用刀割着炙烤出来的羊腿。他吃到一半,便觉牙齿阵痛、两腮发酸,只好放下了割肉的刀。
“唉。”秦王忽然叹息,“寡人听说人在老死之前,最先老的就是牙齿。像这样的肉,寡人在年轻的时候,可以轻松吃掉一整只羊腿。”
殿内随侍的蒙骜精神一凛,忐忑道:“或许大王此刻还不饿。”
自从蒙骜两年前来投秦,秦王把他留在身边,早已经了解对方的谨慎老实,也没有逗弄的意思,摇了摇头。
过一会儿,秦王又道:“你孙子也三岁了,他能吃完一整只羊腿吗?”
当然吃不下,蒙骜委婉道:“他的乳牙还没长好,容易被烤羊肉咯到,只能吃一点点。”
秦王冷嘲热讽地哼哼道:“撑死那个小羊人,把他的牙齿都咯掉。”
蒙骜不好说什么,就低头沉默。
秦王又道:“告诉范卿,让人在邯郸买羊。小羊人什么时候想吃,就什么时候去给他逮一只。膳夫前两天琢磨的羊肉糊糊不错,把方子一起送过去。”
“是。”
秦王想了想,低头写了一串典籍名字:“告诉范卿把这些书和秦律都送过去,让小羊人好好学,等他回来的时候,寡人会亲自考他。他要是答不上来,寡人把他当羊烤了。当寡人的羊是这么好吃的吗?”他笑得阴森。
“......是。”
片刻后,秦王发了会儿呆,又道:“那个扶苏的身世......”
蒙骜道:“大王,应侯已经去查了。”
秦王沉默一瞬:“你去查。”
蒙骜几不可查地顿了下:“是。”
次日晌午,章台宫的宴席已经准备妥当。秦臣和各国使臣们纷纷赶赴章台宫,在鼓乐声中,等到下午时分,秦王总算身着重装露面了。
他身上穿着玄黑的王服,头戴冕冠,没有任何衰老弱势的流露,反而更显气势威严、心思难以捉摸。
韩国使臣韩熙率先送上重礼,以附属国自居,表示臣服:“我王愿岁岁纳贡,如上国一县,以求上国宽仁。”
秦王见韩国这么老实,心里那口气出了不少:“韩国想要臣服大秦,可以。但韩国几次三番左右摇摆,寡人却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韩熙在来秦国的时候,就知道肯定会被秦王刁难,艰难地道:“不知秦王有何要求?”
秦王又要了韩国几座城池,并提高了韩国每年缴纳贡赋的标准,以示惩戒。
韩熙不想答应,可他又不敢不答应。现在连赵国和楚国都要和秦国和谈,他们韩国最弱小,又能做得了什么?不过是夹缝里求生罢了:“臣回去会转告上国的意思。”
秦王点头,对楚国使臣和赵国使臣抬抬下巴:“你们呢?直说吧。今天不都是来求饶的吗?说说你们能赔偿寡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