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不管扶苏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吕不韦也不打算转投他人。他抬手请扶苏入座,态度亲善道:“慎之和我写信时,经常提到河间君。还没谢过河间君对慎之的照顾。”
扶苏闻言有点尴尬,手刚搭在桌子上就收回来了:“我没做什么,还是慎之一直资助我,不然我连个遮身片瓦都没有。”
这话说得倒是夸张了,就算扶苏买不起邯郸的房子,也有不少人想要邀请他去自己家住的。
吕不韦也没把扶苏的谦虚当真:“我们吕家没什么长处,就是有点钱。这些日子河间君又庇护了小公子政和卓夫人,公子子楚也正想找机会重谢您。”
扶苏道:“我也只是尽了一点绵薄之力,当不得公子的重谢。我和慎之是至交,吕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吕不韦听见扶苏这么说话,微微讶异,没想到扶苏竟然是这样直率的性格。他便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不知道河间君以后有什么打算呢?要永远留在赵国做事吗?还是有朝一日打算回秦国?”
屋内没有外人,扶苏也没有遮掩的必要。他和吕恕这样亲近,只要祖父和吕不韦不是傻子,肯定能猜出来他的立场:“等小公子政和夫人安全回到秦国之后,我会再想办法离开赵国。”
吕不韦叹道:“背叛旧主的名声不好听。”他们是知道扶苏本就打算回秦国,但外人看来扶苏享受着赵国的封君封邑,最后却背叛赵国,去了秦国。
扶苏怔了怔,显然自己也忘了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赵国人,无论前世父亲如何厌恶他,他都是秦国人。
他不会因为失去了长公子的身份、被父亲驱逐,就忘记自己曾享受过大秦百姓的供给。他生前亏欠的责任,这辈子都未必能还清,怎么可能背叛大秦呢?
吕不韦见扶苏的反应,意识到这人还真没想过自己的名声。方才紧绷的情绪,一时泄了气,他哭笑不得,眼前的扶苏从高深莫测的河间君变成了稚嫩晚辈:“若是河间君愿意为公子子楚做事,我会帮你脱离赵国。”
扶苏微抿嘴唇,轻轻一笑道:“就算没有我,公子也会得偿所愿的。吕公不必为我担心,扶苏如今孑然一身,无父母亲族,无妻儿子孙,不过是飘荡在世上的孤魂野鬼,名声什么的并不重要。”
这就难办了,吕不韦顿感扶苏扎手,这个人没有眷恋,也不在乎名利,不好拉拢,也不好用。
他端起桌案上的茶杯,慢慢抬到唇边,不动声色地在桌子下面掐了一把公子子楚的脚腕。
公子子楚瞬间坐起来,强忍着没呼痛出声。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语调,端起宗室贵族的仪态,问道:“你既然早晚要回秦国,也认定我会成为未来的秦王,为什么不愿意现在就成为我的门客?”
扶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论纵横谋略,我不如张仪;论统军打仗,我不如白起;论治国理政,我不如......商君。现在没什么颜面为公子做事,等过两年,我再跟荀卿学学。”
公子子楚呆了呆:“那我也太厉害了,能让白起、张仪和商君同时助我。我想都不敢想,你竟然这么敢想?吕先生,你羞愧吗?”
吕不韦丝毫不羞愧,坦然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哪有方方面面都能做到最好的人?河间君对自己的要求未免太高了,就算把自己累死,也不可能实现目标。”
公子子楚点头附和:“只要专精一样就好了,像我懂得知人用人,照样可以从生死未知的质子,成为最有可能继任王位的公子。”
吕不韦斜了公子子楚一眼,都不好意思拆穿他,那不是因为他手里只有自己这一个能用的吗?但凡凑桌博弈局玩,都凑不齐人头。辛酸!但凡手里能多两个可用的人,他们也不至于今天来纠缠扶苏了。
公子子楚都没看吕不韦,就知道对方大概在鄙夷他,抓起水壶往吕不韦的杯子里倒茶水:“喝你的苦汤!”
“咳。”吕不韦轻咳一声,手指在桌案上微点,提醒公子子楚注意仪态。
公子子楚瞬间重新挺直腰板,举手投足仪态翩翩,温文尔雅地笑道:“河间君不必妄自菲薄,我和吕公今天请你过来,就已经认可了你的能力。”
扶苏不解:“我的能力?”他才正式和祖父见两面,展示过什么能力?实在是让他困惑不解。
公子子楚赞赏道:“你在咸阳宫,面对秦王都能面不改色将其说服,这不算纵横之才吗?”那可太解气了,烦人的老头子,要不是自己怕死,早就指着鼻子骂他一顿了。
扶苏愕然,他也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并不觉得是精心设计的纵横谋略。
公子子楚继续道:“你率领五百人就从两万秦军中,斩杀了郑安平,这不算领兵之才吗?”杀得好!那该死的郑安平,贼眉鼠眼的,还仗着和范雎的关系,敢当面鄙视他。
“我......”
公子子楚打断扶苏的话,继续道:“我虽没见过你治国理政,却听说了你在赵国要推行的新政,明明是良策,只是得不到赵国的支持。这难道不是治国理政之才吗?”
吕不韦道:“公子说得没错。若非河间君先做了这些事,公子和我也看不见河间君身上的能力,也不会想要招揽你。”他倒了一碗新茶,慢慢推到了扶苏面前。
扶苏沉默着端起茶杯,他心里很乱,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这茶水煮得比慎之那个还要苦涩。
吕不韦笑道:“苦吧?我想让河间君清醒清醒。一个过于自负的人,看不清自己的能力,会害人害己,如纸上谈兵的赵括。但一个过于自谦的人,同样看不清自己的能力,该做事的时候犹犹豫豫,最后错失了良机,难道不是害人害己吗?”
扶苏双手抱着茶杯,半晌后才对公子子楚低下头:“我不知道......”
公子子楚莫名感受到扶苏对他的依赖,但他和扶苏又没有什么关系,这种依赖毫无缘由啊。他愣了下,随即便立刻接住了扶苏的情绪,抚着扶苏的后背道:“你相信我吗?相信我,就来跟我做一番事业,验证一下自己的能力。”
扶苏抬头去看公子子楚,眼前祖父的脸和记忆里父亲的脸慢慢重叠,他嗓子有些发紧:“若是做了,也没有结果呢?我做事不是想邀功,只是,只是......”
公子子楚看着扶苏的眼神,心里发软,摸摸扶苏的头发:“我明白。有没有结果,不要看别人怎么说,要看你做了多少、自己满不满意。在这些情绪上空耗毫无用处,不如多做两件事。”
扶苏抿着嘴唇,半晌后拱手道:“多谢......公子指点迷津。扶苏这两年会在邯郸照顾好小公子和夫人。等回来以后,若是公子不嫌弃,就会帮公子做事。这两年公子有什么事,就让吕公告诉慎之,慎之会转告我。”
“好!”公子子楚又得到了一个厉害的门客,开心得不得了,差点跳起来手舞足蹈。他猛地提起一口气,又没喘出来,扶着桌子咳嗽了大半天。
扶苏和吕不韦同时去帮公子子楚拍打后背,他有些担忧道:“公子的身体需要好好调养。”希望祖父这辈子能多活几年。
公子子楚缓了一会儿,虚弱地笑道:“不碍事。我看慎之比我还弱呢,还不是活蹦乱跳的?”他对吕不韦挑眉调侃。
吕不韦无奈,慎之那孩子总是苛待自己,但有他从小看着,底子其实不差的。可子楚就不一样了,吕不韦也有点担心,子楚也是少年便去赵国做质子,吃的不好,冬天又缺少木炭,早就坏了根基。
这年头当质子可不是好当的,子楚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宗室而已。就算是秦国先太子在魏国当了一段时间质子,也直接死在了魏国。
吕不韦眉头皱着:“前两天听说扁鹊的消息,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公子子楚有点为难:“扁鹊不是专治妇人病的吗?”他从前在赵国当质子,也听说过扁鹊的名头,但这人是专门给贵族女子治妇人病的。
吕不韦失语,真想抓过公子子楚的手,揍两巴掌手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