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树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公子,在见到兄长们都接连惨死,被活生生地吓死了,不过名字却被保留在了碟谱上。
果然,因为太不起眼,秦王眼睛里的狂色被迷茫取代。不过他当然不会就这么信了扶苏。吓唬了扶苏两句,把他丢在这里,让宗正去查碟谱。
扶苏跌坐在席子上,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中整理编造嬴树的信息。高祖父一会儿必定会来审问,他不能出纰漏。
扶苏这个身份选得妙,就算年纪最大的宗室族人都想不起来嬴树,只是隐约记得有这么个小孩儿。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当年争夺王位,乱糟糟的,哪有人注意到这么个小崽子?
宗正不明白秦王查嬴树做什么,他只是有些讶异道:“大王怎么会知道公子树呢?他去世的时候年纪小,差点都要被我父亲从碟谱上划掉。”还是宣太后制止了,毕竟杀了那么多公子,总得留两个充当门面。
秦王没有回答宗正的问题,而是顺着他的话沉思:正如宗正所说,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记得嬴树这么个人,莫非扶苏真的是嬴树?“扶苏”不正是“树”的意思吗?
秦王绷着一张脸,带着勉强找到的几条关于嬴树的信息,回去审问扶苏。
扶苏此刻早已准备好了答案,从容不迫道:“不敢再欺瞒大王。臣的母亲只是普通姬妾,在后宫也不起眼。当年臣见到了.......如此残忍的事情,没承受住恐惧,才不幸早逝。”
这倒是对上了,秦王继续板着脸问道:“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为赵国使臣了?”
扶苏摇头:“臣也不知道,死后一睁眼就到了邯郸,还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臣见小公子政面熟,便知其定为秦国宗室,便上前相救,后又打探消息才知何年何月。”
秦王疑心渐消,却还是正反试探了几句当年的事情。扶苏都一一回答正确。
见秦王终于露出和缓的神色,扶苏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他平日读书不拘类别,记性又想来不错,才在今日帮了他一把。
秦王确认了扶苏的身份,不似刚才剑拔弩张,反而心绪复杂。他端详着扶苏的脸:“哼。”
扶苏不明所以,小心窥探秦王的神色。
秦王道:“哼,那些人倒是小瞧了你。当年若是他们扶持你,或许寡人就死在你的刀下了。”
扶苏拱手道:“臣并无夺位之心……或许您不记得了,在臣幼年时,还曾受过您的恩惠。”
秦王嘲讽:“寡人十二岁就去当质子了,能惠泽你什么?”
扶苏抿唇道:“臣很小的时候顽皮,差点掉进池塘里。是您制止了臣。”
秦王想不起来这件事了,他幼年更顽皮,常常到处乱跑乱爬,或许无意间帮过嬴树,不过他不记得了。他听见扶苏的感谢,一时有点别扭,干干地回了句:“哦。”
扶苏见秦王嘴角似乎扬起,便为秦王倒水:“臣的经历太过离奇,没敢说出来,希望您能谅解。”
秦王对着扶苏的小脸,忽然又冷漠下来,弟弟没有一个好东西:“滚出去。”
高祖父的心思真是难猜,扶苏有点疲惫,起身行了个礼,小声问道:“臣什么时候能回赵国呢?”
秦王闻言勃然大怒,一拍桌案:“难道你怕寡人杀了你不成?寡人可以现在就赐死你!”
扶苏忙安抚道:“臣只是很担心小公子政。”
秦王冷笑:“有什么好担心的?赵王又不敢宰了他。”不过是受些磋磨,以为谁没当过质子吗?
扶苏无奈,决定明日等秦王冷静了,再重提此事。他温声道:“那大王好好休息,臣先出去了。您......要保重好身体,忧思伤神、怒大伤身。”
秦王没说话,眼神阴恻恻地目送扶苏出了门。下一刻,他又传令,让扶苏留宿宫中,不许出宫门。
扶苏知道这一关不好过,倒也没有意外,只是托蒙骜派人转告毛遂等人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随后,扶苏被暂时安置在咸阳宫西宫的宫室里。他负手站在庭院中,望着院中的桑树,隐隐蝉鸣。
想起在邯郸养蚕宝宝的父亲,扶苏不自觉笑容温柔。父亲说要给他做一件蚕丝衣裳,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再回邯郸。
想起如今的处境,他眉宇间又浮现愁苦,心事重重。
“是河间君吗?”不远处的回廊上,夏姬挎着竹篮张望,惊道,“河间君,您是迷路了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扶苏一怔,抿唇笑道:“秦王有事与我相商,便暂时留宿此处。您这是要去采花吗?”专门种花的园子就在这附近。
夏姬欣喜走下回廊,半晌后出现在扶苏面前:“我多给你做了个香囊,打算采点花晒干了,放在里面。”
扶苏忙道:“太麻烦了。您给我做个帽子,我已经很感激了。”
“反正我闲来无事。”夏姬笑道。自从儿子认了华阳夫人做母亲,又越来越得到太子的重视,她这个生母的日子也好过了。现在她的名分不高,在宫中也无人敢得罪她。
夏姬又关心道:“我刚才见河间君似乎有烦心事?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上忙?或许我可以去问问异......子楚。”
扶苏抿唇道:“您叫我扶苏就好。我,我只是刚才惹得秦王不快,不知何时才能回到邯郸。”
夏姬闻言也面色沉重,为扶苏担心,也忧心小孙子政儿。扶苏回不去邯郸,赵王会不会迁怒小孙子政儿呢?
她想了一会儿道:“大王好珍宝,先生不如献上珍宝?”
扶苏呐呐半晌:“我没钱。”他自己都要靠着慎之养活。
夏姬见扶苏羞窘,好似见到长辈的小孩子,忍不住压着嘴角笑了。她又想了想,觉得事情难办:“我去问问子楚,听说他身边的吕先生挺有钱的。”
扶苏更羞窘了,他怎么能啃完慎之,又啃慎之的父亲呢?更何况秦王也不会为了珍宝就罢休:“秦王恐怕反而会更生气。”
夏姬犯愁,叹息一声:“我听闻应侯偶尔出去打猎、钓鱼,会把这些东西送给大王。没有特别珍贵的珍宝,大王却很喜欢。想来大王不缺什么珍宝,倒不如一片真心。”
扶苏微微发愣,大有所悟:“多谢您指点。那我也抓条鱼。”
夏姬惊道:“不可。西宫的鱼都是大王的命根子。”
“东宫.......”
“东宫的鱼是太子的宝贝儿子!”
“......”扶苏没想到自己的祖宗们竟有如此爱好。
夏姬继续委婉道:“北宫住着大王的夫人、姬妾,你不好过去。而且华阳夫人已经承包了,都被她精心饲养着。”华阳夫人是太子最宠爱的夫人,明显未来就是王后,哪有人敢得罪?
扶苏哭笑不得,幼年时他在咸阳宫想抓哪条鱼就抓哪条,没想到今天却如此艰难。他心绪复杂:“可惜我现在出不了宫。”
夏姬跟着忧愁起来,她侧头看见竹筐里的花瓣,“我知道一些做花饼的方子,让膳夫做了。你就说是从赵国听来的。”
扶苏自然是知道曾祖母的手艺,当即同意。在他困难的时候,还是曾祖母帮了他。他眼眶有些发热,忙别过头去。
此刻,秦王还坐在那间休息的偏室里,出神许久。随侍在侧的蒙骜还以为他睡着了,抬头却见秦王的眼睛还有神地睁着。
秦王忽然道:“你有兄弟吗?”
蒙骜有点茫然,但还是点了头:“不过很多年不见了。前几日有过传信,他们打算过两年来投奔我。”
秦王骂道:“他们是把你当冤大头,见你在大秦站稳了脚跟,来蹭你的光。”
蒙骜惊惧交加,小心回道:“大王息怒。人与人的交往都有利益掺杂,但兄弟之间至少还有情分........”他说到此处戛然而止,大王的兄弟们大多都死在几十年前的清洗里了,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蒙骜愈发后悔。
秦王听了这话却没有生气,只是冷冷地讥笑一声。片刻后,他传太子过来,并让膳夫准备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