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近些年愈发喜怒无常,太子战战兢兢,如蔫巴巴的病鸡,生怕被秦王逮住撒脾气。
秦王顿觉无趣,把他又骂走了,连口汤都没让他喝到。
伺候的宫人小声问道:“大王,家宴还要继续准备......”
“准备!为什么不准备?”秦王勃然大怒,“把那个子人那群崽子都叫过来!多准备点酒菜,难道寡人还缺了吃家宴的人不成?”
蒙骜愣了下,轻轻请示:“是公子子楚吗?”
秦王脸一板起来:“是。”死崽子,没事儿换什么名字?寡人一天天忙死了,还要记你是子楚还是异人?
公子子楚等人听见了太子等人的惨状,不敢耽搁,连忙入宫见祖父。他们这群孙辈,还不如儿子辈得秦王喜欢。
果然,秦王见他们畏畏缩缩,骂得更狠了.还揍了好几个孙子的屁股,把他们赶出了咸阳。
“废物。”秦王气得叉腰在殿内来回走,“见寡人吓成那样,是不是都盼着寡人早点死?寡人年轻力壮,再活七十年也不会死!”
家宴已经准备好了,可孙辈的公子们也被赶跑了。宫人们不知所措,用眼神求助蒙骜,他们实在不敢请示狂怒中的大王。
秦王听见了他们蛐蛐,怒道:“让扶苏滚过来!张嘴吃饭还不会?饿死算了。”
正好花饼也做好了,扶苏便拎着食盒过来,看见两张桌子相对,摆满了大量的珍馐美食。这也太隆重了吧?都能够十多个人吃的了。
秦王跪坐在一张桌子前,阴沉地看着扶苏:“你也不吃?”
扶苏了然,必定是谁又惹怒了秦王。他提着心,没有去自己的坐席上,而是跪坐在秦王旁边,把食盒里的花饼端出来:“这是臣在赵国吃过的花饼,特意买了方子,您尝尝?”
秦王冷嘲热讽:“你还有钱买方子?”
扶苏抿唇道:“我和吕公的儿子关系尚可,他资助了我不少钱财。”
“子异身边那个卫国商贾?”
扶苏愣了下,随即道:“是,是公子子楚身边的那位商贾,但他并非普通商贾,有些才能。”
秦王一把抓过扶苏手里的花饼,狠狠地咬了一口,寡人用你提醒吗?当然知道孙子叫什么名字了!该死的崽子,再改名都打死,还敢改成“楚”?
楚人着实可恨,花饼也着实很香。秦王吃着吃着,唇齿留香,低头研究起来花饼,满意道:“不错。哼,你好歹也是我们大秦的宗室,却比商贾之子还要落魄。”
扶苏面露羞愧道:“臣过来的时候,身上只有几块小金子。”
“那你不来找寡人?难道寡人会杀了你吗?”秦王又开始生气,摘下脖子上的玉璜,往扶苏的脑袋上一扣,“咦?你是不是脑袋有点大?”
扶苏满脸通红:“臣是头发多了点。”曾祖母刚才又跟他说了,还夸赞他的头发漂亮。
他把玉璜捧下来,还给秦王:“这是秦王的东西,臣不能拿。等臣护送小公子政回秦国,也会回到秦国。到时候若是您不嫌弃,臣可以为秦国效力,做一辈子臣子。”
“哦。”秦王嘴上慢慢不在乎,眼睛里还是溢出满意之色,“你倒是脚踏实地。”
扶苏道:“臣从未有过争位之心,请大王明鉴。”
秦王毫不留情:“你现在的身份想争也争不了。吃饭吧。”
“是。”扶苏抓起一块花饼,还没等往嘴里放,就被秦王又夺走了。
秦王道:“这是你给寡人做的,还是你自己给自己做的?滚去吃你的饭。”
“......是。”扶苏回到自己的坐席上,望着满桌的珍馐,不知道父亲在邯郸吃得好不好?有没有长高一点?
秦王一边啃着花饼,一边用眼睛盯扶苏。
扶苏被盯得难以下咽,抬眼询问:“大王?”
秦王道:“你再多说点小时候的事情。”
扶苏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编造,他把自己和弟弟们的事情挪过来,半真半假,让秦王难以分辨。
秦王听罢,皱眉道:“难怪前两天你盯着那个木头狗看,原来小时候被弟弟摔坏过。是不是嬴芾干的?哼,寡人看他从小品性不佳。”
扶苏哭笑不得,高祖父不喜欢泾阳君嬴芾这个弟弟,什么事都往泾阳君身上甩:“不过还好,有时候您会带着臣玩耍,就没有兄弟敢欺负臣了。”
“哼。”秦王轻哼一声,“只要乖乖听寡人的话,寡人对你们这群小崽子还是很不错的。”说到此处,他又顿住,出神半晌。
当年他刚被扶上王位,有公子叛乱,却连带着诛杀了很多没有参与叛乱的弟弟,这其中有多少真的有反心?又有多少只是不认同魏冉他们的处事呢?可是他却什么也阻止不了,只能默默看着兄弟惨死,不然也坐不稳这个位子。
扶苏知道秦王在想什么,不动声色岔过这个话题:“臣看小公子政很聪慧,可以好好培养。打算回邯郸继续照顾他,等大王接他回咸阳,臣再想办法回秦国,为您做事。”
秦王斜眼看他:“你不用反复提醒寡人,过两天寡人就放你去邯郸。怎么?嘴里说得那么好听,很喜欢寡人这个王兄,实际上巴不得跑得远远的?”
“臣不敢。”扶苏道,“只是有些担心小公子政。”
秦王没再说话,等吃完了饭,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漆盒。打开盒子后,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奇异珍宝,他依依不舍地摸了摸,最后拿出一个夜明珠给扶苏。
“寡人从来不亏待听话的弟弟。”秦王道,“以后遇到什么事,就带着它来找寡人。”
扶苏手捧夜明珠,再次抬头,却见眼中泪光隐现。他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的弟弟们,都不曾如此善待他,而高祖父却......为什么呢?
秦王见他这样委屈的表情,心里也有点难过,回身放盒子,背对扶苏:“寡人......如今也只有你一个弟弟了。你不要做让寡人伤心的事,不然寡人扒了你的皮。”或许他真是年纪大了,越来越想要从前得不到的东西。
第50章
扶苏在咸阳宫留宿,听秦王说了一晚上的往事,大半都是在骂过去的一些人。有些人扶苏听过,也有些从未听过,只在秦王的记忆里。
直到夜色深深,秦王年纪大了支撑不住,骂着骂着就没了声音。扶苏侧头一看,果然是睡着了。
他悄悄给秦王搭上被子,出了卧房,负手站在台阶上。隔着栏杆,往天上望着明亮的月光,转眼月光就被乌云遮住,扶苏不知道这个谎言能撑多久。
次日,秦王精神抖擞,准许赵国使臣们后天离开。这两天,他打算给扶苏和小羊人准备点东西。一个被放在外面的质子,日子过得好不好,最后都要看母国有没有送物资。
“你把这封信给那个小羊人。”秦王写了一卷竹简,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大大超出了嬴政的知识储备。
扶苏委婉提醒道:“大王,小公子怕是看不懂。”
秦王道:“哼,不许给他读,让他自己认。”
扶苏见秦王态度坚决,便将竹简收起来,回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教父亲吧。看高祖父这架势,怕不是想等以后考教上面的字。
得知赵国使臣即将离开,夏姬也加快速度,准备好了送给扶苏的帽子和香囊。她没见到扶苏,便托子楚转交给扶苏。
子楚大为震惊,怎么母亲会和扶苏扯上关系?竟然还给扶苏做帽子?他有点吃味,母亲都没怎么给他做过帽子。
子楚把帽子团吧团吧往布袋里一塞,不大高兴道:“扶苏在赵国可厉害着呢,哪里需要您亲自给他做帽子?”
夏姬看出儿子在闹别扭,帮子楚捋着头发,温柔笑道:“你现在还没稳住脚跟,还是不要惹华阳夫人不高兴。等以后阿母再给你做帽子。”
华阳夫人没有孩子,在吕不韦的撮合、子楚的主动讨好下,所以才会同意认养子楚,帮子楚夺取未来的储君之位。可假母也是母亲,哪能希望看见孩子和生母走得太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