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楚闻言没有在抱怨,过了一会儿问道:“阿母,你怨我吗?”认华阳夫人当母亲。
夏姬惊讶了一下,拍着子楚的后背,笑道:“只要你能好好的回到秦国,阿母就很高兴了。”若说一点也不在乎那是假的,可跟孩子的安危、前途比起来,这又算什么呢?况且子楚也不是不认她这个生母了。
子楚突然丢掉了布袋,回身抱住夏姬,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夏姬安抚了两句,往门口瞥了一眼,撞见了站在门口的扶苏,赶紧提醒子楚。
子楚不大高兴地放开母亲,回身和扶苏打招呼。他刚想阴阳怪气两句,却见扶苏的眼尾有些发红,眼中隐有泪意。
他怔愣一瞬,语气变得温和:“河间君什么时候入宫的?”
扶苏道:“我去和秦王说一些事情,想着马上就要回邯郸了,就来和夫人道个别。”没想到恰好遇到了祖父。
夏姬忙过去,顺便拎起地上的布袋,“我正要让子楚给你送去呢。你戴上试试,看看合不合适?”她把帽子拿出来,试图帮扶苏往头上带。
扶苏抿着嘴唇,微微半蹲下来,把脑袋冲着夏姬。
夏姬呆了呆,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熟练让她帮忙戴帽子。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慈祥地笑了笑,把扶苏的发冠摆正,小心戴上去。
这帽子是用白兔子毛做的,一下子把扶苏衬得脸小眼睛大。他睁着眼睛看夏姬的时候,好似个天真的小孩子。
夏姬忍不住笑得眼角都溢出皱纹:“正合适。子楚,快过来看看,是不是很好看?”
子楚早就凑过来了,仔细一看,哈哈大笑:“好像政儿!哦,比政儿脑袋大。”
扶苏一囧,红着脸,把帽子摘下来。
夏姬没好气地打了儿子后脑勺,“扶苏本就头发多,头顶还有发冠,帽子肯定要大一些。你头发少,帽子小了无妨。”
“......阿母,哪有你这么说孩子的母亲?”子楚摸着自己的头发,“我这是幼时去赵国当质子,没怎么养好身体,头发才没有扶苏那么多的。”
夏姬道:“你出生时就没有几根头发。当时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是个秃头,幸好后来长到额上了,不然可怎么办?”
子楚双手捏着夏姬的肩膀,推着她往屋里走:“好了好了,阿母不要再说了。”
母子二人实在太和谐,扶苏不知该不该进去打扰,犹豫着最后也没迈开腿,只是站在门槛外看着。
夏姬和子楚对扶苏招手,让他进来。
扶苏才露出笑脸,抱着帽子进去:“夫人和公子可否要给小公子带信?”
子楚道:“我给政儿写了回信,你帮我给他吧。正好省得我一会儿跑一趟,专门去传舍找你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帛,上面画着小人,交给扶苏。
夏姬犹豫,被子楚和扶苏鼓励后,去桌案前也画了几幅画,请扶苏带给嬴政。
与嬴政和子楚古怪的画技不同,夏姬画得就漂亮多了,活灵活现,很是可爱。她努力画好每一笔,给孙子一个好印象。
扶苏看着上面画得小狗、小兔子,心绪复杂。当年曾祖母也专门给他画了一套小动物图,教他学习说话、认识小动物。
一个时辰后,扶苏和子楚并肩出宫,他稍稍落后半步。
子楚走着走着,就发现自己和扶苏说话的时候,总得回头去找人,不满道:“我又不是你的长辈,也没有储君、大王的身份,你干嘛总落后半步?”
扶苏抿唇,笑道:“毕竟以后要为您做事,还是提前习惯一下比较好。”
子楚道:“我没有这个习惯,你还是跟上我吧。本来脖子就酸,还得总回头找你。你总是想得那么多,我是什么小心眼的主君吗?”
“自然不是。”
“当然。”子楚忽然压低声音,在扶苏的耳边道,“只有秦王是个小心眼。我和太子都是心胸宽广的好主君,唉,希望政儿以后能像我一样豁达。”
扶苏低头掩去笑脸,咳嗽一声提醒:“不好说这种话,被秦王听见就不好了。”
子楚搭着他的肩膀,哈哈笑道:“你终于露出笑脸了。刚才在我阿母那儿为什么闷闷不乐?也想你阿母了吗?”
扶宇未岩苏沉默。
子楚想起扶苏自述已经没有亲人了,一时懊恼,大方地道:“没关系,以后你可以把我当成兄长。我看我阿母真的挺喜欢你的,这样我阿母也高兴。”
扶苏呐呐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子楚拍拍扶苏的胸口,“等你回秦国后,兄长会罩着你的。”
扶苏有点头疼,怎么他的祖宗都变成他的兄长了?啊,至少他的父亲还是他的父亲。他一时失笑,无奈摇头。
等到返回邯郸的那一天,扶苏收到了“兄长们”的赠别礼物,拉着整整一车。就连一向看他不顺眼的范雎,也都没再使出什么算计,也给他送了礼物。
他顶着毛遂的调侃、廉颇的惊诧、李谈的佩服,把礼物们拉回邯郸。
回去的路上,李谈与有荣焉,在马背上昂首挺胸道:“不愧是主君。”
毛遂道:“长着一张和嬴秦宗室相近的脸,就是吃香啊。”就是没能查出来,扶苏和嬴秦宗室有什么关系,看样子秦王也没查出异常。
扶苏伸手要去拍毛遂的后背,却被对方熟练地闪开了。他眼疾手快,一把薅住毛遂飞起来的头发:“不要胡说。”
毛遂抱着脑袋,郁闷道:“哪有你这样抓人头发的?知不知道失礼数?”
“抱歉。”扶苏态度诚恳地道歉,赶紧松手了,顺便在毛遂的衣服上擦了两下手。
毛遂回头看他:“你摸我干什么?”
扶苏再次诚恳道歉。
毛遂炸了:“你每次都道歉!没有一次改过!”
扶苏惭愧,抿着嘴唇低头。
廉颇笑着摇头,放慢马匹的赶路速度,提醒扶苏道:“秦王、应侯和秦国公子都给你送了厚礼,恐怕会有人趁这个机会,在大王面前挑拨。你要做好准备。”
扶苏正色,拱手道:“多谢廉公提醒。”
当年范雎就是因为在出使齐国时,得到了齐王的重金赠礼,才引得魏国的猜疑,被连番拷打、侮辱,险些丧命。好不容易隐姓埋名,奔逃秦国,有了复仇的机会。
毛遂听了这番话,自然也想到了范雎的事情。方才还话说个不停,瞬间也安静下来,无声无息地攥着缰绳,任由马匹自己溜达走。
李谈就直接多了,嘟嘟囔囔抱怨:“这些人为什么不干点正经事呢?明明主君为赵国做了那么多的事情了,还是得不到信任。”
毛遂冷笑:“傻小子。这上面的龌龊事可多着呢,你知道多少?你以为赵国在他们心里有几分重量?比不上他们的一座宅邸、几亩私田。为了一点点私利,他们就可以堵塞水道,任由遍地饿殍。我们也不过是漂泊浮萍,随波逐流。”
说罢,也不等李谈说话,毛遂一催马,跑到了前面。
李谈赶着马凑到扶苏旁边,小声道:“他怎么突然火气这么大?”
扶苏拍拍李谈的头,心里猜测着,却也不知缘由。显然这对毛遂来说不是什么好的回忆,对方也不愿意再多提起:“等他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不要多问。”
“好吧。”李谈抓抓头发。
廉颇也一时出神,难免想起蔺相如和自己。就算他不如秦国的白起,好歹也是赵国名将,上次大王临阵用赵括换了他,这次邯郸之围也不让他直接掌握兵权......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又会如何?
像他这样的赵国上卿,曾经受过赵国的重用,就算去了其他国家也不会再得到真正重用。就如秦相甘茂,逃到了齐国,也不会再像在秦国那样受重视了。
他年近六十,却依旧老当益壮,还能上二十年的战场......可他看不清前路在哪里。赵王明显已经不那么信任他了。
廉颇心生悲哀,又有些怨怼,一时走神,马匹就朝着路边的农田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