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连忙叫住:“廉公!”
廉颇回过神,立刻勒紧缰绳,束缚马匹回到正路:“多谢河间君提醒。”
扶苏道:“廉公是累了吗?”
廉颇摇头:“我是在想......你要是真的因为这些礼物,而被大王猜忌了,要怎么办呢?”
扶苏笑了声道:“赵王愿意用我,我就留在赵国。赵王不愿意用我,我就去齐国、燕国......哪里不是去呢?”
廉颇面露不忍,重重叹息:“可你在赵国被封君,其他列国也不会真心待你。”
扶苏仔细看廉颇,觉得对方说得并不是他,而是廉颇自己。他想起,廉颇在未来会被下一任赵王猜疑,最后跑去魏国,不得重用,又辗转楚国,抑郁而终。
扶苏无声叹惋:“天无绝人之路。或许扶苏还可以去秦国碰碰运气,听说秦国任人唯能,只要有能力,总是能得到重用的。”
廉颇惊讶去看他。
扶苏笑道:“正如毛兄所说,我们这些普通人不过是漂泊浮萍,哪里有什么根?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扶苏为什么不可以去秦国呢?”
廉颇想了会儿,叹道:“秦王很赏识你,倒也是个不错的去处。”可他就没有这么好的命了。他为赵国领兵,到了哪里都不会真的被君王信任。
扶苏一夹马肚子,赶在廉颇旁边,温声道:“若扶苏真的不得不离开赵国,无论去了哪里,都会记得这段日子廉公对扶苏的照顾。日后廉公若是没了去处,都可以去找扶苏。”
廉颇一愣,哭笑不得:“你就不怕秦王怀疑你挟私?”
扶苏毫不在意,大方地笑道:“应侯都可以举荐没什么能力的郑安平,我为什么不能举荐有能力的廉公呢?”
耳朵尖的毛遂回头喊道:“人家范雎在秦王心里不可取代,你还敢跟人家比?小心范雎哭两声,秦王就把你踹了。”
没等扶苏说话,廉颇先招呼李谈:“射他。”
李谈应声引弓,搭了一块土球瞄准毛遂的后背,啪地射出去。
毛遂惨叫一声,回手摸了一手的土:“你哪儿来的土球?”
李谈从斜跨的小布包里抓出一把:“为了打你,专门抽空搓的。”
“......幼稚。”
盛夏之后,邯郸城已是繁花正茂。扶苏回来后见家中无人,便知老师和慎之都在质子馆,便带着秦王等人给嬴政的礼物去质子馆。
此时正好是中午休息的时间,小孩子们却都没回去吃饭,而是围成一团,时不时地惊呼两声,似乎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燕丹双手合十,乞求道:“祖父,让我抱抱小羊吧。”
嬴政道:“这是我曾祖父送给我的,你们只可以摸,不可以抱。”
“好吧,那我摸摸。”小孩子围上去摸小羊。
嬴政抱着胳膊,得意极了。他一转头看见了门口的扶苏,当即张开双臂跑过去:“扶苏,你终于回来啦!”
扶苏接住嬴政,浑身都觉得踏实,笑了笑:“嗯。”
嬴政抱怨道:“小羊都比你先回邯郸。走,我带你去看。我写信管曾祖父要小羊,他就立刻给我送来了,真是个好曾祖父,我有点喜欢他了。”
扶苏看着嬴政兴高采烈的小脸,到底没把秦王给嬴政取的外号告诉他。
小孩子们纷纷跳起来跟扶苏打招呼,把扶苏和小羊围成一团,叽叽喳喳地嚷嚷着。扶苏被嚷嚷得头晕,赶紧催促他们去吃饭。
扶苏见小羊温顺地趴在地上,笑了笑道:“秦王又给您准备了新礼物,还有公子子楚、太子,都给您准备了礼物。”他把礼物们摆到嬴政面前。
嬴政高兴地挨个摸了摸,又抬头去看扶苏:“你给我带了什么礼物呢?”
扶苏愣了下。
嬴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最后一张小脸耷拉着,眼睛都有点湿润了。他转过身,背对着扶苏:“你是不是讨厌阿父了?是不是认识了更厉害的阿父?不想要我了?”
“怎么会呢?”扶苏忙半跪在地上,按着小孩儿的肩膀,把他拧过来,“我,我准备了礼物,但是怕您嫌弃......您知道的,我没什么钱。”
嬴政立刻换上了笑脸:“你不嫌弃阿父穷,阿父也不嫌弃你穷。只要是你送的礼物,阿父都会非常喜欢的。”
扶苏对着嬴政期待的双眼,嘴唇抿着,想起了前世的父亲......会不会父亲也曾期待过自己送礼物呢?应该不会,只有小孩子才会期待这些。
嬴政拉着扶苏往外走:“快点去看我的礼物。”
扶苏没动,把小孩儿拽回来:“我先去拜见老师,和慎之打个招呼。”
嬴政道:“荀卿吗?他被赵王气跑啦,让你以后去楚国找他。还给你留了功课,好多好多的。”
扶苏愣了愣,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嬴政道:“他不肯告诉我。但是我听到了,他和慎之说,赵王要让他举荐建信君当相邦。”
建信君从前也不是没当过,就是能力不行,品行也一直被诟病。所以几次三番都被平原君给顶下去了。
赵国的危机一过去,赵王又有了提拔建信君的心思,可他也知道建信君的风评不好,就让荀卿出面帮忙。
难怪把荀卿给气跑了,扶苏思忖半晌,温声道:“偷听别人讲话不太有礼貌。”
嬴政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我就站在窗户下面,才不是偷听呢。”不过他个头矮小,没有被荀卿和吕恕看见罢了。
扶苏哭笑不得,之后以后慢慢跟小孩子说道理了:“慎之也不在吗?”他和父亲这么说话,也没见慎之出来迎接。
嬴政道:“他刚刚出去了。不要再问啦,我要看礼物,我要看礼物!”他嘴里不停念叨着,扯着扶苏的手往外走,好奇儿子给他送了什么礼物。
扶苏有点焦急,他根本没给父亲准备礼物,上哪儿能变出来?本来打算把小孩儿糊弄过去,回头托慎之买一个。
可小孩儿实在倔强,硬是把扶苏给拽出质子馆。片刻之间,就到了扶苏的家宅里。
扶苏第一次懊悔,自己为什么要把房子买在质子馆旁边?
“礼物呢?”嬴政熟练地在宅子里跑来跑去,到处寻找自己的礼物,可是什么也没找到。他的表情已经开始难过了,眼神充满了委屈和控诉。
扶苏只好把秦王送他的木头小狗拿出来,小心翼翼放在嬴政面前,教嬴政怎么玩这个玩具。
见嬴政玩得粗鲁,他提醒:“这个玩具不太结实。”可说完他也没指望小孩子能控制住自己,便别开头,不忍看木头小狗被摔碎。
不过嬴政却一改往日的作风,动作温柔地和木头小狗玩耍,又叫上扶苏一起玩。玩着玩着,他就只顾着看扶苏玩了。
扶苏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把木头小狗还给嬴政:“您玩吧。”
嬴政对扶苏招招手。
扶苏不明所以,却还是弯腰把脑袋凑过去。一只小手落在了他的发顶,温柔地拍拍。
嬴政道:“难得看见你喜欢一个玩具,拿去玩吧。阿父知道你给我带过礼物就好,把这个木头小狗留给你了。我还有小羊!会动的小羊哦。”
扶苏心里酸涩交织,笑得复杂:“谢谢您。”
嬴政问道:“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我幼年时也有一只木头小狗,但是被弟弟摔碎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嬴政嗖地站起来:“弟弟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阿父的弟弟也欺负阿父,可恶,我要去收拾他。”
扶苏拉住嬴政:“已经过去了,也找不到他了。”
嬴政抱住扶苏:“不要难过。阿父以后不会给你认弟弟的。”
扶苏笑容苦涩,小孩子根本就不知道,儿子孙子不是靠认的。
嬴政见扶苏更低落,有点无措,半晌后又哄儿子:“阿父给你做了新衣裳,走,去看看。很漂亮的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