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圣文森殿下的要求,克莱也不会拒绝。
克莱跟在圣文森的身后,出了偏殿的宴会厅,才发现亚雌文书阿兰恩早已候在门外。
却不见另一只亚雌文书亚忒尼的身影。
阿兰恩见到克莱,立马露出了可爱虎牙的热情笑容。
“都准备好了吗?”圣文森微微侧头。
阿兰恩恭敬又利落地答道:“殿下请放心,酒都备好了,一切就绪。”
“宴会这边,让吉梅特配合亚林格主持。大祭司的居所——晚上照旧安排。”圣文森并没有避讳克莱。
他的声音淡然,但寥寥几语,就足于统筹全局。
皇廷夜晚的廊道,圣文森自然是比克莱熟悉,之前在皇廷克莱都不得不依靠光脑带路。
克莱安静地跟在圣文森的身后,心底缓缓有一股满足感——
如果还是前世,作为一个太监,能这样跟在长大的主子身后,静静地在太平盛世中,享受皇宫夜晚后花园的静谧,这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当年的小太监,学过一句,叫“良辰美景”。
而今生的克莱比曾经的小太监更加幸运,因为那儿时曾想当将军的梦,也在慢慢地变成现实。
他应该彻底安心了,三年来,一直牵挂着的雄虫少年,不仅没有被圣瑞尔德坑骗,而且已然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皇廷主事,更可能是未来的帝国君主。
等明日这场嘉奖仪式过后,自己也可以更全身心地投入到前线未完的战事中。
对了,还剩一件事尚未解决——
那个,自己早已暗暗做好的决定。
克莱下意识地抬手抚过自己的颈侧。
圣文森将克莱带到了一处装潢布置十分素雅的宫殿内,宫殿内的墙壁没有用那些繁复的丝绒装饰,但一种淡淡的浮雕,浮雕上一朵朵傲然枝头的红色小花,让克莱不免眼熟。
他当然会觉得眼熟,那是他曾经雕在电梯间里故乡的红梅——
在这个世界里,除了自己和文森,应该也没有旁的虫,会认识这种花了。
宫殿内很安静,几乎没有多少身着宫廷华丽服饰的亚雌侍从,只有一位身形修长,黑色眼眸,亚麻色发系的年长亚雌,看起来应该是这座宫殿的主事。
“我叫杰格尼,是目前皇廷的侍从长,克莱上将,请随我往这边走。”杰格尼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但克莱隐隐记得,三年前在主殿圣约莫殿下和三皇子殿下主持的嘉奖仪式上,自己见到的皇廷侍从长应该不是这位……
而从他对圣文森和自己的态度上,不难看出,他对圣文森殿下,忠心耿耿。
带路到宫殿内一个典雅的房间前,房间的门自动而开,杰格尼转身行礼后退下了。
格外宽敞的房间内,是一个西式的皇廷规格长方餐桌,但长桌旁只有两把离得很近,虫族藤蔓特制做工精致的椅子。
早已盛好一杯酒的主位,自然属于圣文森殿下,而紧紧挨着主位的右边座位,桌前也已倒好了一杯深红的酒,酒盛在透明的皇廷高脚杯里,幽幽折射出丝丝魅惑的光泽——
这,明显就是为克莱准备的。
方桌上盛酒虫器放在靠近主位中心,器皿内深红的酒,仿佛正轻轻溢出甜甜的酒香。
房门,在身后悄然地自动关上。
圣文森并没有在主位上立即入座,他来到克莱身前,一双漂亮的绿眼睛,抬眸望着他:“不坐下吗?”
克莱的身形笔直,即使没有穿军服,他的身姿站立也是军事化的飒爽挺拔,而且是在圣文森殿下的注视下——
“殿下,您先入座……”
“殿下,殿下,我和你说过,不要叫我殿下,你忘了?”圣文森强硬地打断了他,又上前一步,克莱几乎忍不住想后退。
不行,圣文森殿下的脸离得太近了……好,是圣文森。
“克莱,这么久没见,除了喊殿下,你就没有其他话,想对我说吗?”圣文森垂下眼眸,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那后面一句,又明显带起一丝少年雄虫别扭撒娇般的情绪。
克莱轻轻蹙眉,他该说什么?如果真的要他说——
“殿……圣文森,我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能应允。”克莱觉得,除了这个原因,殿下应该也没有对自己格外不满的地方了。
圣文森微微抬头,一双碧绿的眼眸,渐渐闪着期许的光。
“哦?对我的,请求吗?”雄虫嘴角滑过一丝狡黠又冷厉的笑,“该不会是为了军部吧?”
“不,不是。”克莱不免觉得殿下此时的目光,过于……热烈了些,他几乎本能地回避般望向别处,但心里的决定并没有更改——
“我希望,在三年期满后,申请解除监护契约。”
圣文森退后一步,转身,克莱看不见他的神色——
但那一刻,整个房间都安静地可怕。
“呵,呵呵呵……”过来好一会儿,背过身的雄虫皇子,才幽幽地笑出声。
笑声轻轻回荡在略显空旷的房间,竟让四周的气息瞬间紧绷了起来。
他转身踱步到主位上坐下,抬头,嘴角似乎还带着笑意,但是碧绿的眼眸出奇地冷——
圣文森一双透着寒意的眼眸,死死锁定克莱,不放过他一丝一毫表情的变化,然后缓缓开口问道:“是因为迪欧特尔——还是圣尤金?”
“啊?”克莱不由有些惊诧地抬眸,为什么会牵扯到迪欧特尔和三皇子?
“哼,又是这个态度,你一直都是这样,克莱……”圣文森露出复杂又痛苦的神色,和三年前那个分别的晚上,文森将小星陨徽章还给他时的表情,几乎在记忆里一模一样地进行了重叠。
克莱感觉自己的精神海正在躁动。
不对,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两世经验,一片无声的空白——
卑微的虫子,如蝼蚁般的太监,人类和虫族,在人族社会殉国后可能才会被高看几眼的太监,雄尊雌卑的世界里努力想靠实力证明自己的军雌……
但,似乎,有一部分,确实是空白,他不愿意触及的部分。
前世,他没有的部分。
今生,在他看来,也没有什么用的部分。
克莱不明白,也无法明白——有些东西缺失得太早,就像没有及格的军校生理课。
所以,他只能凭借目前已有的经验和思路,回复圣文森的话,他说:“殿下,请允许我继续称呼您殿下,希望解除监护契约,是为了不再束缚您,您之后可以自由些。”
圣文森的神色在此时已经恢复如常,他碧绿的眼眸却愈发深邃,他悠然地斜坐在主位上,拿起酒杯,轻轻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然后,他望着克莱,又展露出了曾经文森般带着一丝亲昵的笑意。
他说:“原来你这么为我着想——好呀,我会好好考虑的,不要一直站在那边,我很可怕吗?”
克莱摇了摇头,见圣文森似乎平静如常,他也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了右边,离圣文森很近的位置,几乎是本能地,克莱将椅子轻轻往另一边挪了一些。
雄虫握住高脚杯的手,也无声地紧了几分。
但圣文森依旧微笑着,如同当年吃过桂花糕后,露出淡淡满足笑意的少年雄虫。
“尝一下吧——”圣文森的目光轻轻落在克莱桌前的酒杯上,“看是否是你期待的味道。”
克莱拿着酒杯,喝了一口。
入口是甜,果香的甜,但随之又酸了起来,口感浓郁,确实更像前世……前世,记忆……
嘶,为什么忽然会感到头有些微微的胀疼?记忆也——
“克莱,你知道吗?为什么三年前,我分化后就再也没有闹着和你一起睡?”圣文森的声音飘了过来,忽远忽近,不知为什么变得不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