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忍不住偷偷瞄了迟阔一眼。
迟阔松开托着脸的手,这才主动去和雷蒙德说第一句话:“我最近可没找你的心上人麻烦。”
“你是又有了什么坏主意,才放着你的心上人不追,在这里缠着我?”
雷蒙德那张脸上这才露出天真无邪的笑来,他的身体虚弱,走路的速度也慢,旁若无人地走进玻璃房:“就不能是因为我担心哥吗?”
“……”
天呐。
迟阔扬起眉梢,打量着雷蒙德那副好看的皮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主角攻还能关心他了?
“[你当我是和你一样的草包]。”可惜迟阔这人报复心强,是最擅长戳人心坎的。
他也不管身边的管家还在不在,说着就开始慢悠悠地模仿着雷蒙德曾经的话:“[你前脚骗走母亲,后脚当众下了舅舅的面子,你现在再要把昆西弄死,学校里可没人会保你]。”
雷蒙德脸上的笑容明显僵滞了。
他的嘴唇动了下,又重新合上。
“我有乱说话的毛病。”少年回答这句时吞吞吐吐。
雷蒙德柔软的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由于生了病,身形也比之前瘦了几分,反倒刻画得他的眼睛更加深邃:“我不喜欢他。”
“那不行。”主角攻不喜欢主角,那他的信誉分怎么办。
迟阔的视线重新挪回书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你不喜欢他,我的苦岂不是白受了。”
雷蒙德那人模狗样的状态本来就维持不了多久,此时又见人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的,也就短暂地忘记了之前的痛苦,盯着他,又开始生气了。
雷蒙德心想,难道你就没有错。
你作为兄长,却总是围着自己的弟弟转。哪个正常的兄长会买通弟弟身边的人?哪个正常的兄长会一边表面说自己会管好学校里的谣言,一边传出他们兄弟乱/伦的事是真的?
雷蒙德深深地吸了口气。
脑子里分裂出的小恶魔说:就算这个世界上真存在能改变灵魂的禁术,他也不一定就是小时候的那个[奥托]!狗改不了吃屎,他一定是以退为进,利用你的同情心打算做更过分的事!
小天使说:雷蒙德·菲涅尔,小不忍则乱大谋!凡事都有万一,万一这次[奥托里诺]的脑袋进的水,恰好把十一岁那年进的水都挤跑了呢?那你们不就有能变回小时候那种兄弟了!
小天使和小恶魔厮打着滚到了迟阔的书上。那只手将书一翻,两小只就被轻飘飘的书页砸得消失了。
雷蒙德平复下心情,忍耐着挤出个笑容:“我不是同性恋。”
好稀奇的话。
“我不过是拿他当借口而已。”
稀奇到迟阔都听到自己的信誉分破碎的声音了。
雷蒙德没察觉到迟阔目光里细微的变化,发现迟阔不说话,还以为对方就是想听这些。
于是他开始自顾自地不屑一顾:“再说了,男人喜欢男人像什么样,血脉决定了一切,谁要是真和加尔瓦多那种人在一起,在贵族里是会被耻笑的。”
迟阔一起身,管家就将原本收起的伞撑开,斜斜地替迟阔挡过头上的雨珠。
等雷蒙德骂完,迟阔也朝他笑了一下。
雷蒙德刚涌到嘴边的骂声噎住,小天使在他耳边尖叫个不停,吵得雷蒙德的心脏都不受控制地跳。
它吵:[奥托]朝你笑了!他朝你笑了!一定就是觉得你说得对!原谅你了!!
雷蒙德烦得想将自己的心脏从胸腔里扯出来。他烦闷地想,自己才没这么下贱,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笑就冒出这么卑微的念头。
这片花园在设计时就刻意靠近[奥托里诺]的住所,一如迟阔刚来到这个世界那样,庭院里大片大片的红色玫瑰开得艳,比流淌出来的鲜血还要深上几分。
并非完全没感受到雷蒙德的改变。
也并非不知道就这样装傻充愣下去,在这个世界里,自己的生活会变得好过些。
“还说不喜欢呢。”迟阔道,“连人家姓什么都知道了,这几天好好打听过了吧。”
雷蒙德一愣:“我那是……”
“那哥哥是,怎么办。”
跟后脑勺被敲了一棍子似的,小天使的声音消失的同时,雷蒙德的身形晃了两下,嗫嚅着问了句“哥是什么?”。
“你不是讨厌同性恋吗。”迟阔微笑着,偏偏要问他,“那我要是喜欢男人,你也讨厌我?”
雷蒙德张了张嘴。
他脸上的血色,跟方才那偷偷涌上来的愉快心情一起,瞬间消退下去。
-
昆西当初其实是第一个确认迟阔死亡的。
迟阔跳得太快,他没反应过来,等到反应过来了,他站在悬崖下的河滩边,将指腹搭在在轻阖着眼的迟阔颈侧碰了几秒,也就确认[奥托里诺]是真没救了。
以前没见过[奥托里诺],却被这人带来的麻烦缠身的时候,昆西曾经偷偷地咒过[奥托里诺]早点死掉。
现在人死了,昆西倒有些不适应。
“我拦过他的。”昆西说,“是他自己说神是什么东西。”
可能是意识到这位未来的殿下情绪不对,被伊内斯派来跟着他的德莱文家的家臣愣了下,试探性地安慰他:“奥托里诺死了,对您而言不是好事吗?”
昆西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好像是那么回事。
于是迟阔死掉的第一晚,没了唯一的休闲娱乐活动的昆西又开始重操旧业。
王宫内的火把点了又点,黑夜下的骑士们一片混乱,昆西从高空跃下,淌着月光的剑身倒映着他冰冷的侧脸,溅起的血珠随着被风吹起的银发往后扯去,像是在雪里绽开的一点红梅。
德莱文的家臣开始哭爹喊娘:“殿下——从长计议啊殿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您也不是天下第一啊殿下——!!”
然后他们就发现这些皇家骑士团的人似乎还真打不过昆西。
这哭声收放自如的,顿时又变了个调:“殿下——!!天下第一啊殿下!左边、右边!把他们都解决了,您也就不用东躲西藏了!”
所谓老国王在临死前想要找到自己的那位私生子继承王位,不过是老国王当年斩草没除根,知道昆西会来杀自己,才密诏公爵入宫,想先一步除掉这位私生子的借口而已。
昆西的脚步顿住。
他藏在面具下的眼往上抬,果不其然地又看到了站在刀光剑影背后的那位公爵。
神奇地,与前几次不同,见到这位“天外有天”的存在,昆西脑中的第一反应是“作为奥托的父亲,他怎么跟奥托一点也不像”。
沉重的剑意压了下来。
在家臣“我前面说的都是放屁!跑吧,我求求您先跑吧殿下——!”的呼唤声中,昆西握紧了手中的剑,竟也生出了那天和迟阔说的“神算什么东西”那样,想要再与命运搏一搏的心思。
结局不太好。
要不是昆西的体质特殊,伤口能自行愈合,他可能已经落了个跟迟阔一样的下场。
浑身是血的少年提着剑立在黑暗里,几个担心他暴毙的家臣在他身边观察了半天,最终就听见板着脸的殿下松口,语调毫无波澜地说了句:
“奥托里诺怎么这么恶毒。”
【怨恨值+1】
“?”家臣探头,“殿下,这又是怎么得出来的结论呐殿下?”
昆西瞧了他一眼:“要不是他,我刚刚就撤退了。”
【怨恨值+2】
家臣一拍大腿:“哎呀,您本来就不该来嘛!您应该找公爵不在宫里的时候来,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昆西觉得有道理:“他有不在的时候吗?”
家臣:“……”
家臣:“殿下,您看这月亮像不像蜂蜜烤面包?”
“……”一君一臣对视,昆西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然后他们就发现那位公爵真有不在宫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