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昆西没有提醒迟阔的打算。
谁让他刚刚说管自己死活。
摊子周围的客人不多,除了迟阔和昆西。就只有个罩着斗篷的男人。
“这是什么?”迟阔指着一块黑漆漆的东西问。
摆摊的小孩脖子一伸,回答得响亮:“龙骨!”
迟阔:“你见过龙吗?”
那小孩摇摇头:“难不成您见过?”
迟阔:“没见过。”
小孩:“那就是龙骨!”
还龙骨呢。
木头差不多。
瞧了眼迟阔刚才指的东西的昆西哼了声,对这样的场景见怪不怪。
穿着斗篷的男人在这时稍稍侧过脸,他长得高,此时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见蹲着的少年稍稍垂下的睫毛。
迟阔:“你这么笃定。那我把我的东西交给你,你帮我卖东西,我们五五分成,怎么样?”
小孩早就从迟阔的穿着中看出他非富即贵,此时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稚嫩的童音也冒了出来:“真的?”
“真的。”
“主人。”昆西看不下去,适时地提醒他,“您的老师是让您自己去赚钱。”
迟阔嫌他多管闲事:“我又没偷没抢,怎么不算赚钱了。”
昆西说不过他,只能把装着东西的箱子递过去。
小孩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是一瓶一瓶的魔药。
“这要卖多少钱?”小孩问。
迟阔:“你今天卖了多少钱?”
小孩得意洋洋的:“三个银币!”
三个银币,是掉在圣罗帝尔的草坪上都没人捡的水平。
但在诺德森区已经够付一个月的房租的了。
“那你就努力卖到五个银币。”迟阔撑着膝盖站起身,“你叫什么名字?我明天再来这里找你。”
小孩眨了眨眼,回答得十分真诚:“狗娘养的婊/子。大家都这么叫我。”
迟阔离开的脚步一下顿住了。
“我记得斯米特子爵应该在附近设了孤儿院。”旁边穿着斗篷的男人陡然发话,迟阔看去时,发现对方戴着面具,只露出了一双金色的眼睛,“你没有父母,为什么不去。”
小孩有点怕他的面具,说话时往迟阔这边缩了缩:“去孤儿院要钱,我要攒路费,没有钱。”
男人:“你要攒路费到哪?”
“到圣罗帝尔!”小孩嘴里突然冒出来的词,使得男人眼底的金色也沉寂片刻。
迟阔发现这小孩一提到圣罗帝尔,就开朗了许多,话匣子也打开,滔滔不绝的。
“听说旁边的北城就有个人破格被招去了圣罗帝尔!他们说,等到那人从圣罗帝尔毕业,北城就会有骑士保护,就算是子爵也不可以随便欺负那里的居民了!”小孩摇头晃脑,描述起这一幕绘声绘色,“等我当上了骑士,就不会有人叫我狗娘养的婊/子,我就可以有自己的名字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昆西忽然道:“骑士不是那么好当的。”他那双红色的眼睛,试图去捕捉小孩身上的魔力波动,“你没有天分,还是趁早改变志向为好。”
小孩盯着昆西看,两秒过后,扭头跟迟阔说话:“尊敬的雇主,你朋友好没礼貌。”
迟阔被他这称呼逗笑了,又蹲下身,悠闲地跟他说:“他不是我朋友。”
小孩意识到了什么,凑近迟阔的身边,小声说:“他是您的随从吗?您也是骑士?”
“还不是。”
那就是以后是的意思。
小孩兴奋了,他的手和脸被雪冻得通红,凑近迟阔身边时,被迟阔脖子上柔软的围巾蹭了下,很是期待地说:“骑士是怎样的?和我一样,没有父母吗?”
“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
“那您呢?”
“我?”迟阔想了想,不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哪对父母,“我巴不得没有呢。”
小孩弄不清前因后果,只是羡慕“父母”这种存在,于是向他投以谴责的目光:“没有的话,你哪来的围巾呢?”
迟阔看了眼自己出门时随手买的围巾,还没说话,就又听到小孩道。
“我看有小孩的父母都会给他们的小孩织围巾。你的围巾一定也是你的父母织的吧。”
迟阔听出了他话里羡慕的意思,随手将脖子上的围巾扯下,罩到小孩的脑袋上:“明天你要多给我一个银币。”
小孩欢快地弯起了眼,他后退两步,顶着红色的围巾,煞有介事地行了个礼:“未来的骑士先生,等我以后出了名,我一定向大家宣扬你的美名。”
迟阔摆摆手:“你宣扬我的恶名还差不多。”
两人对话时声音放得低,昆西方才一直在观察着旁边盯着迟阔看的男人,等到迟阔要走,才反应过来地问了句:“您与他又做了什么交易?”
“多嘴。”迟阔道,“我说我要吃小孩,你也要管我吗?”
昆西没说话,回到住所时,正巧碰到了那群学生收获颇丰地从斯米特子爵的封地回来。
“怎么空着手呀,奥托!”有人笑道,“假清高要饿肚子了吧!你明天还不如跟我们一块去呢,听说你来了,斯米特子爵也很想见你。”
迟阔转头,问昆西:“听到苍蝇说话了吗?这样冷的天,竟然还有苍蝇在飞。”
昆西握着腰间的剑,闻言回了句:“听到了。”
几个男生气得咬牙切齿,但所幸天寒地冻的,他们手都抽不出来,也没有要真跟迟阔动手的意思。
第二天早上,迟阔再次回到小孩摆摊的地方。
摊位上空荡荡的,原本摆放着东西的麻布上积了雪,拥有这个摊位的人,显然是很久没回来了。
迟阔盯着这块布没说话,昆西倒是心想,卷款跑路这种事在这一带很常见,也就只有从小长在花团锦簇的庄园里的[奥托]会上当。
“狗娘养的婊/子,死了还要给人添麻烦。”十分钟后,收摊子的陌生男人骂骂咧咧的来了。
迟阔看他就穿了件单薄的里衣,收东西的动作倒是麻利。
“哦,你们找他啊……这小子没眼色,昨天傍晚的时候说他就快要攒够钱,去圣罗帝尔了,结果被不知道哪来的几个贵人听见,硬要他改口,说圣罗帝尔不是他这种人可以来的地方。”
“他不改口,就被子爵府的人打死,扔到了我家门口。”
男人的手泛着些黑色,指腹上带着层厚厚的茧,嘴里说着脏话,临走前却是用袖子擦了下没掉下来的眼泪。
他把用个小布袋装的钱递给了迟阔。
沉甸甸的,一个子都没拿。
“狗娘养的婊/子,一丘之貉,也就欺负那小子没父母,那小子才会觉得圣罗帝尔那种吃人的学院是好地方。”
男人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在雪里留下了一深一浅的脚印。
“奥托!”迟阔听见又有人叫他。
还是昨天那几个男生。
他们嬉笑着,身上穿着圣罗帝尔的制服,咧开嘴对他挥手:“别装了吧!忙活这么久才赚这么点钱,早跟我们一起不就好了!”
昆西看到身边的迟阔抿了下唇。
少年没了围巾,暴露在雪里的一截脖子被冻得泛白,嘴唇却是殷红的,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和在学校时不同,这是迟阔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他一刻都不想多留。
==========作者有话说:==========
*其实“狗娘养的婊/子”不是小孩的名字,只是经常帮他的邻居大叔经常这么一边骂人一边帮他,所以小孩以为自己叫这个名字
第24章
诺德森区上空的风雪渐渐小了。
“诶, 埃尔维斯。”伸手令用于监视学生的乌鸦飞回自己的肩上,旅舍最上层的房间里,穿着黑袍的教授转过身, 饶有兴致地向正为学生们这两天的表现打分的埃尔维斯询问,“我发现自从前几个月开始, 你这人就跟以前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