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见到“父亲”后, 迟阔就对那个几乎复刻了庄园的地方产生了抗拒心理。他不想再去,踏足那座宫殿总给他一种会令自己永远留在那里的错觉, 可大概是从没有老师与他说过这样的话,也可能是没怎么交流过的教授反而说出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迟阔当天晚上翻来覆去, 恨恨地陷入了失眠。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过了会又觉得太闷,刚把被子拉下来,一转头看到个黑影站在床边。
迟阔吓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然而迟阔是个要面子的人, 他并不会把自己受到惊吓的事实表现出来。
他只会面无表情,对昆西讽刺道:“你是鬼吗,走路没声。”
昆西的银发上还沾着些没融化的雪,闻言疑惑地反省了下自己,还没反省出个所以然, 就瞥见迟阔从床上坐起来。
迟阔:“你刚从诺德森区回来的?”
昆西震惊。理论上他的真实身份与[奥托里诺]对立, 自然是不能让室友知道自己就是最近总在诺德森区带领自卫队反抗的人。
但昆西这人跟迟阔一样, 他受到惊吓也不会表现出来——倒不是因为要面子, 单纯就是因为昆西试图从别的地方节省魔力,连五官都懒得动。
“没去过。”昆西瞄他一眼, 开始胡说八道,“诺德森区是什么地方?”
由于刚才在床上翻来覆去,迟阔的头发有些乱了。他的睡衣上带着褶皱,垂着眼时一言不发。昆西的目光在他抿着的唇上停留一瞬,又很快挪开,正思索着使点手段抹去对方记忆的合理性,就又听见迟阔道。
“别装了。”迟阔掀起眼,注视着昆西,“我知道你是沃伦。”
看来不抹掉室友记忆是不行了。
昆西平静地得出结论。
室友看上去不仅是要出卖自己的真实身份,还要把自己假扮沃伦的事宣扬出去。
换成别人,昆西已经让人溺死在了池塘里。然而室友是无辜的,室友只是太聪明,又恰好喜欢他,所以对他的关注度比较多,一不小心发现了真相而已。
昆西思索片刻,试图将室友从床上捞起来:“不疼的。”
迟阔莫名其妙,拍开他的手,看了眼这人56的怨恨值:“什么不疼?”
天上下红雨了?主角开窍,终于知道杀了他了?
昆西:“忘记今天的事。”
迟阔:“……”
迟阔这会都懒得打他:“你知道自己穿着的制服上有皇家的标志吗?”
昆西倒是知道。他一方面知道自己每次回来应该先换个衣服,一方面又对室友能发现自己身份有点期待。
毕竟之前学校里的其他学生说,[奥托里诺]之所以懒得理他,除了雷蒙德的因素外,还因为他身份低贱,配不上跟[奥托里诺]说话。
昆西试图思考室友今天不睡觉的原因。
和迟阔认为的不同,昆西实际上很聪明。他大部分时候只是由于体会不到正常人的情感,所以也无法理解正常人的思维逻辑,喜欢用最简洁的语言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而已。
“你想去诺德森?”昆西问。
迟阔把自己的被子往上拉一点:“不想去。”
昆西:“那边很乱,你不能去。”
迟阔心平气和:“我没说要去。”
昆西:“……”
昆西:“哦。”
昆西伸手,直接裹着被子,将人抱了起来。
迟阔:。
迟阔深吸一口气,刚忍无可忍地想伸手打他,下一秒就发现头顶上雪花洋洋洒洒的落下,从屋顶上往下看,诺德森区的街巷里堆砌着流干了血液的几具尸体。
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门口拴着的狗正盯着天空上的月亮发呆。
昆西的脸上出现了金色的面具。
只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暴露在外后,反而显得他整个人压迫感更强。
“你不要乱跑。”昆西说着,将还在怀疑人生的迟阔放了下来,“除了皇家骑士外,越来越多的魔族也在晚上出现了。我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它们达成了合作。”
这个消息传不出诺德森区。
魔王复苏是个假设都已经使得人心惶惶,倘若再有这个消息佐证,想必不光是圣罗帝尔,整个艾瑟瑞亚都会乱作一团。
一片雪在迟阔的脸颊融化。他疑惑地往身边的主角看去,发现主角正盯着那只拴着链子,在雪地里无聊地打滚的狗发呆,似乎并不觉得他跟自己说这样的事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和在圣罗帝尔时不同,昆西在诺德森区是个焦点。
“殿下!”亮着灯的门户被推开,很快有诺德森的居民跑了出来,“您怎么这么晚还在那里!要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左脸的伤疤一路从额头划到嘴角,从伤疤的宽度看,当初应当是深可见骨的刀痕。他的左手用绷带吊着,右手却高高举起,朝昆西欢快地挥了挥。
昆西没兴趣。
他没兴趣的时候通常就一言不发。
然而男人并不气馁,还转头进屋里,告诉家人们殿下来了。
迟阔看着这一幕,问了句:“他也是你用血救的?”
昆西总算有了反应。
他的视线慢吞吞地从那条打滚的狗上挪回来,注视着身边的迟阔看了会。
“我没救他。”昆西说,“我只是恰好把攻击他的魔族杀了。”
迟阔笑了声:“那不也是你救的吗。”
静悄悄地流淌着的月光下,少年的半张脸被映亮。他的长睫上挂着片雪,身影单薄纤细的,声音里仿佛有碎玉般的清响。
昆西眨了眨眼,没料到这会令自己得到想要的笑。
他觉得自己按照这话承认下去,室友说不定会对他露出更多自己想要的笑,但昆西冰凉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诚实地回答了迟阔的问题。
“我没想救他。”昆西道,看着那户人家里的人又跑出来几个,被母亲抱着的小女孩眼睛一亮,欢快地朝自己招了招手,“救人很麻烦,我只救想救的人。”
昆西顿了顿,想起之前迟阔对本杰明的说辞:“是他自己运气好,活了下来。”
诺德森离北城很近。
他们对于幼时的昆西不太友好。
不会故意去欺负,也不会故意去帮忙,他们只是看着那性格古怪地孩子蹲在雪地里堆石头,小小的银色的一团,仿佛要融化进洁白的雪里。
没人知道昆西的名字。
他们谈论起这件事时,将昆西称为“那个没有父亲的小雪人”。
昆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迟阔前不久也送了个他个小雪人。
被他用魔力封住了,还在住所门口的那块空地上,踹不碎,也融化不了,像是个小小的坐标,证明了他们两个曾经去过那里。
迟阔在原地坐了下来。
昆西注视着他,心脏里仿佛被根针刺了一下。有什么原本不该属于他的,他不想要的情绪从那块地方涌了出来,令昆西难得地顺着迟阔的目光,往脚下朝自己打招呼的人们看了眼。
昆西看看他们,又看看迟阔。
“不要乱跑。”昆西又叮嘱了他一句。
主角的身影出现在了包围他的人群里。
三个人,五个人,十个人。
难得从这位拯救了他们的殿下这里得到回应,本该陷入沉眠的人们纷纷跑出了家门。迟阔看着他们往昆西手里塞吃的,塞花,塞自己写的信,塞亲手编的围巾,塞可以将长发绑起的红绳。
迟阔裹着被子,呵出口气。
“主角想冻死我。”迟阔这样对莱尔说道。
莱尔哄他:【主角好恶毒!】
迟阔心情很好地弯起唇角:“就是说啊,他不去跟伊内斯他们混在一起,害得我信誉分只剩二十了。”
莱尔:【您放心吧,一分的信誉分我也能为您续航百分百,我的历任搭档还没有因为信誉分被扣到零就被判任务失败的】
黑夜上点缀着繁星。
迟阔安静地看了会,忽然问:【原著的结局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