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阔轻描淡写:“他最近除了能见我,还有其他人可见么。”
埃尔维斯作为德莱文家雇佣的学者,不便直接将诅咒的真相说出口,塞缪尔提起这个诅咒也没什么好处,伊内斯很快得出结论,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快要炸开了。
“那你说我要爱谁?”伊内斯的语气里含着冷意,在马车停下的一瞬,有些咬牙切齿地,近乎疯狂地质问着他,“在大家还享受着无忧无虑的童年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迟早死去。那些我引以为傲的力量,用来炫耀的天赋,全变成了害死我的无用功,奥托里诺,我就活该去死么?”
小精灵在迟阔的肩膀上,捂住眼睛,被伊内斯身上爆发出来的魔力吓得瑟瑟发抖。可迟阔就像是早就料到了这点,反倒弯唇,很高兴地朝伊内斯笑了下。
空气里涌动的魔力僵滞片刻。
伊内斯听到迟阔说:
“艾瑟瑞亚日报上写,埃尔维斯老师企图改变几百年来固有的规矩,让诺德森的那群人能利用长在自己家门口的水晶兰,得到能令他们远离疾病的能力——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迟阔盯着伊内斯的眼睛,轻描淡写道:“脚下踩着的地不是自己的,命也不是自己的,诺德森的那群人,从出生起就要面对自己这一生,即将凄苦地,悲惨地死去的事实。拥有着这样的痛苦,竟然还要死心塌地的,为我们献上一切。”
或许是这句话微妙地与德莱文的诅咒重合,伊内斯抿着唇,见迟阔抵在马车侧壁上的脑袋歪了歪。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可怜的存在。像我们这样卑劣的人,明明知道从指缝里漏点给他们,就能换取他们那愚蠢的,感激涕零的忠心,怎么就偏偏连这点都舍不得?”
“所以你问我你就活该去死么?——是挺活该的,你打心底里瞧不起和你拥有同样处境的人,又竟然以为和你同样卑劣的我,会瞧得起你。你作为德莱文的家主,连这都想不通,实在很可笑。”
迟阔的这句话,像记重锤,将伊内斯的内脏砸得支离破碎。愤怒要将他的理智撕开,可重新跳动起来的心又将愤怒压下去,令伊内斯重新产生了那种,他好不容易刻意抹掉的舍不得的念头。
在迟阔下车的那一刻,伊内斯突兀地抓住了他的手。
或许连伊内斯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这完全是个下意识的举措,他的五指收拢,将迟阔的手腕抓住时,伊内斯摇头白金色的长发摇晃着垂下来,还在盯着脚下发呆。
伊内斯并未失态。
在据点的人疑惑地说了句“德莱文阁下,殿下在等他”的时候,伊内斯就反应过来松了手。
逐渐远去的背影,像极了伊内斯无数次做噩梦时,看着抛下自己的母亲一人淌过冥河,徒留自己待在河里,被水淹没的样子。
后来,这成了这位德莱文家历代最年轻的家主最后悔的事——
他不应该松开他的。
在伊内斯逐渐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爱上他的时候,他这一时的心软,就注定了他们命运的轨迹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不受他控制地分道扬镳。
真是……
愚不可及。
-
昆西其实并没有将迟阔邀请到这里。只是他的伤势太重,似乎又将魔力浪费在了多余的地方,家臣们几次规劝他无果,偶然听昆西遇袭时在场的人提到一句,那时似乎从袭击者口中听到过“奥托里诺”的名字,这才痛下决心,做出先斩后奏的事。
奥托里诺姓菲涅尔。
因为这点,家臣们其实对[奥托里诺]没什么好感。
偏偏[奥托里诺]又的确帮了他——尽管出发点不明,很可能是奥托里诺单纯地想嘲讽每一个人,但结果总是好的。
除了少部分知情的家臣,大部分的家臣们也没见过昆西面具底下的真面目。于是见到迟阔的第一句,就是“您是怎么认识的殿下?”
迟阔:“不认识。”
家臣:“啊……这、这样啊。”
迟阔:“嗯。”
“……”
气氛尴尬了起来。
带路的家臣借助月光,偷偷瞄了眼身边少年的侧颜,或许是容貌和气质带给他的惊艳感太重,使得他对[自己竟然对菲涅尔有好脸色]产生了部分愧疚心。
家臣沉默片刻,忽然直视前方,坚定道:“其实我们殿下也很帅的。”
迟阔:“?”
莫名其妙被人来了这么句,迟阔忍不住瞟了眼旁边的男人。
家臣强撑着:“尽管我还没见过殿下长什么样,但那气魄,那力量,就算殿下只露出了个下巴,也有的是人跟我打听殿下的情况,想将家中的女儿嫁给殿下。”
迟阔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侍女长那扭曲的画像。
“原来是这样。”瞧出了家臣的心思,迟阔收回眼神,敷衍地应了句,“真厉害。”
“是吧!”家臣受到鼓舞,话匣子瞬间打开,“还有几个试图将儿子嫁给殿下的……笑死,那怎么可能成功,殿下说过,男人是世界上最恶心的生物。”
主角对他的怨恨值慢慢,话倒是说得这么绝吗。
迟阔:“那想必砍男人脑袋也快得不会让对方感到痛苦吧。”
家臣骄傲:“那是自然!”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到了昆西所在之处。少年没穿上衣,胸膛被白色的绷带缠绕着,银发散在肩上,独自一人坐在床边,对于脚步声没什么反应。
家臣:“对了!邀请是邀请,殿下的身份尊贵,待会不论你与殿下谈什么,我都会陪在殿下身边,你要是想与殿下动手,我一定在那之前杀了你。”
迟阔:“那很好了。”
单单四个字,少年的脸却忽然转了过来。
视线透过覆在脸上的面具,黏着在与家臣攀谈的迟阔身上,紧接着,他缓缓站起身,家臣的脚下一亮,下一秒就消失在了远离,连个影子也没留下。
迟阔:?
昆西就这么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了迟阔的面前。
迟阔抬头看他,这才发现昆西长得挺高的。
小时候生活在那种环境里,还能长这么高,真是个奇迹。
红瞳描摹着迟阔的五官。迟阔设想过很多种主角要将他的部下瞬移走的可能,就是没想到主角会突然俯下身来,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
“奥托……”
声音像是挤不出水的海绵。
迟阔感受着抵在肩上的温度,这才发现昆西是在发烧。
烧傻了。
看着是陷入了什么噩梦里,连怎么利用他的神奇体质都忘了。
迟阔并非全然不懂感恩之人。他本就吃软不吃硬,又想到这人之前为了不让自己精神好些,每天都让自己咬他一下的事……
“怎么了?”
手掌贴着冰冷的面具,迟阔捧起昆西的脸时,主动调动的魇兽的力量,令他的大脑产生了种活生生地被人撕开的痛感。
迟阔不喜欢疼痛,却是个很能忍痛的人。
灵魂主动离开了身体,进入了面前人的梦境中。
下一秒,蹲在母亲的尸体前,大吼“神算什么东西!”的昆西看到眼前神父的身影消失。紧接着,另一个熟悉的,温柔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
迟阔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浑身是血的小孩愣了下,听见面前的少年对他说:
“不是说长大了要打我吗,怎么长大以后,倒是狼狈成这副模样了?”
眼泪滴落在地上。
愤怒与怨恨也顷刻化为灰烬。
不到十岁的主角也是主角。
迟阔还是第一次看到主角伸手,揪着自己的衣服,像个普通小孩一样放声大哭。
==========作者有话说:==========
*①古希腊神话,皮拉得斯在俄瑞斯忒斯为父复仇,遭遇重重危机的过程中始终不离不弃,甚至愿意替朋友赴死。作为俄瑞斯忒斯的挚友,俄瑞斯忒斯曾亲口描述他们的关系“不是同胞兄弟,感情上却胜似兄弟”——出自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