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地牢是母亲的手提箱。
【“……”】
迟阔的瞳孔微微转动,看着雷蒙德俯下身,在自己耳边,轻轻说出了那句三个月换来的情报。
雷蒙德直起了身:“我只想哥走的时候,将我也带走。”
“我好后悔,当初就不应该答应哥,要为哥创造出一个我与哥都想要的家。”
双目如潭,明眸善睐。
恍惚间,迟阔看到了那个从手提箱里爬出来后,脸色苍白地牵住自己衣角的影子。
直到雷蒙德离开,迟阔都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昆西上前几步,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与你说什么了?”
迟阔无法将自己刚刚听到的话对着昆西说出口,只是小幅度地摇了摇头,轻声回道:
“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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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于本杰明的那枚徽章,迟阔偶尔也能像现在这样与昆西不被人注意地走在大街上。
古尔姆堡自莫里茨教授闹出的那码事后,骑士团的巡逻比以前更严。迟阔走在街上,每隔三分钟就能看到另一队骑士从同样的地方路过。
“该回去了。”似乎是注意到什么动静,昆西往人群聚集的地方看,平静地提了一句。
迟阔往前走了两步,透过肩与肩的缝隙,看到被人围在中央的火刑架。
淡金色的长发没了光泽,左手的掌指处,整整齐齐的三个豁口。
“据说是上次那个在这里发疯,说公爵其实是魔王的人的同党。”
“我怎么听阿拉沃那边的人说,魔族的确有与王室勾结的证据……但魔王不是一千年前就死了吗?要真还活着,我们怎么还活着呢?”
“哈哈哈,肯定是胡说八道,精灵一族平时不是最高傲,看不起我们人类了吗?他们也有今天!”
胸口压着的石头,几乎要令迟阔喘不过气来。
他瞬间明白了伊内斯收到的那几个匣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长寿的精灵种,竟然死在他的人类朋友前】
人们的喧哗声,随着那位红发的审判官的出现戛然而止。
古尔姆堡的后侧就是王宫,人们抬头,目光越过审判官,往城堡露台上出现的那道人影望去。
公爵的那张脸依旧冷若冰霜,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古尔姆堡内,因自己的出现而欢呼的人群,视线逡巡着,似乎是在寻找人群中的某道人影。
“罪人埃尔维斯,四处散布荒谬言论,其罪可追溯至一百年前,勾结魔族,利用圣罗帝尔内无知的学生们达成自己的目的,已于今晨认罪。”
塞缪尔的宣判缓缓念出时,埃尔维斯的眼瞳也动了下。
越过簇拥着的人群,他准确地捕捉到自己那与昆西并肩站着,成长了不少的学生。
在圣罗帝尔时,埃尔维斯也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艾瑟瑞亚日报报道了那条红龙引来魔族,与人撕斗的新闻,埃尔维斯曾经希望自己这与众不同的学生能更加心狠,如人类的童话中,勇敢地成为位屠龙者,但很显然,事实总与他想象的背道而驰。
埃尔维斯截止今日,依旧记得自己第一次在课堂上见到他,这位连古代语都不会念的学生,上下嘴唇一碰,顶着众人的视线,硬生生地以全错的发音将书念完的模样。
狗屁不通。
他那时想劝迟阔主动退学。
“处以火刑。”
塞缪尔念完最后四个字时,埃尔维斯也笑了声。
“该死的审判庭!”一阵凄厉的喊声响起,来自圣罗帝尔的那些休学的学生们终于忍无可忍,率先与周围的骑士们动了手。
“什么被利用!把老师还给我们!”
学生到底还是学生,在戒备最为森严的古尔姆堡,骚乱很快被镇压了下去。
反而证实了塞缪尔的那句“诱骗无知的学生达成目的”。
埃尔维斯笑了声,嘴唇动了动,问:“塞缪尔,这也在你的预料中吗?你要用我,哄诱那个人出来吗?”
话音落下,镇压学生们的剑与魔法,便在红色巨像的冲击中碎裂了。
这世间能用这样的魔法的,就只有考特曼的血脉。塞缪尔没有这样做,还能是谁呢?
“那正好。”塞缪尔听见埃尔维斯的声音,“我也想利用你,给他上最后一课。”
“表哥啊——!”本杰明笑着,吼出来的声音里,却带着股消散不去的血腥气,“你杀我祖父,害我同伴!我今日就与你同归于尽!好让这世间看看,我考特曼家的荣耀,可不是靠向魔族低头求来的!!”
本杰明一出来,塞缪尔就明白了埃尔维斯的意思。
同样的红色巨像拔地而起,与本杰明交手时,造成的余波轰倒了一群人。
塞缪尔问:“将你的学生带往不归路,对你来说究竟有什么好处?”
公爵依旧在平静地注视着这边。
燃起的火焰里,埃尔维斯挣脱了束缚,趁着这个空档,挥起的魔法直直地朝公爵而去。
他道:“是不是不归路,难道不是靠他们自己决定。”
引人跪倒在地的飓风里,树木连根而起,屋顶也被掀翻,埃尔维斯的魔力破了王宫周围的结界,以摧枯拉朽之势往朝着公爵的心脏袭去。
公爵叹了口气。
他没再抽出常用的那柄别在腰间的剑,不得不同样运用魔力应对。
这与魔族相似的魔力一涌出,大部分人便无法承受地昏死过去,小部分呕血的几个,不可思议地掐住喉咙,望向那位本该称为帝国的英雄的公爵。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埃尔维斯轻描淡写,“魔王陛下,您的人类游戏也差不多该到此为止了。”
公爵并不在意这些,对他而言,自己的身份有没有暴露,有多少人来杀他——什么都无所谓。
他依旧在人群里寻找自己走丢的孩子。
公爵先生回了埃尔维斯的话:“杀你会令他与我离心,我本不想杀你。”
埃尔维斯颔首,单手背在身后:“这当真是对我的侮辱。”
迟阔握着无名剑的手,被淡蓝色的魔力缠绕,有什么在他的身体里缓缓碎裂。少年的瞳孔扩大,思维因疼痛而迟缓,想了半分钟才意识到,那是禁锢着他魔力的封印。
主角的血在他的血管里乱窜,封印一旦松开后,越靠近给他布下这道封印的存在,原本属于他的力量就越是迅速地回来。
“你不重要。”还未察觉到埃尔维斯的真正目的,公爵先生说,“他似乎更能逼他出来。”
本杰明不受控制地吐了一地的血。
他愕然地注视着脚下的那滩血迹,身体被塞缪尔的红色巨像所捏住,骨骼碎裂中,周围的一切像是被蒙了层纱。
——你再等我几年。他不就比我多读了几年书,等我从圣罗帝尔毕业,你要多少影子玩,我就给你捏多少影子玩。
——明明说了要保护你……奥托里诺,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愿光明照亮你的前程。
圣罗帝尔的树郁郁葱葱,一如迟阔笑着抵住他的额头,将他推远的那天,本杰明缓慢地抬起头来。
人之将死,总会拼命地呼出那么口气。
原定于几个月前终结的配角的命运,似乎要在这一刻再次到来。
没人将本杰明放在心上,自然也没人注意到他胸口佩戴的那枚胸针,正在阳光下闪着光。
古尔姆堡的画面,随着本杰明的魔力,很快同步传达到了艾瑟瑞亚的大街小巷。
小少爷咧嘴,哈哈大笑,明明是一年前还会被伊内斯吓得发抖的人,偏偏现在能朝着意态闲闲的公爵先生啐出一口血,恶狠狠道:“就你也想抓我的奥托,贱民,我呸!”
公爵先生没说话,但那压倒性的魔力源,几乎要让所有人都匍匐下去。
无名剑的护手缠绕住主人的手腕,褪去陈旧的外壳。
【“奥托里诺。”】
迟阔听见从千年前传来的,魔王的声音。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会教授你一切,直到勇者降临的那天,你要真心地为我而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