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着他的手松开了,本杰明轻轻地抱了他下,翻身上马。
迟阔抬手,去拉他手里的缰绳,可本杰明的动作太快,缰绳从他的指尖擦过,只留了道朝他挥手的背影给他。
迟阔在那之后再也没收到过本杰明的信。
直到三个月后的古尔姆堡,被昆西牢牢地捂住嘴的时候,迟阔心想,这应当是自己的错。
他逼一只精心饲养的鸟过早飞出了鸟笼,又不告诉它刚往哪飞。
他应当拦住他的。
第52章
审判庭那番殿下不过是冒充的王嗣的言论, 随着反叛军的活跃不攻自破。
昆西的力量有目共睹,毫无疑问是王室的血脉,相比之下, 反倒是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人前的老国王更加可疑。
艾瑟瑞亚评价,这位手段残酷的殿下比起一开始有人性了许多。
会在解放之地逗留, 偶尔也会半跪下地, 去倾听孩子们兴奋的言论。没人再说倘若他继承王位, 兴许会成为一位暴君。
而最令人在意的, 并不是这样的改变。
审判庭想要缉拿的那位公爵家的长子,时不时被人瞧见出现在这位殿下身边。
审判长下的那张定罪文书, 没令圣罗帝尔参与伊斯洛蒂尔解放的学生们如家里所说,用些手段将这位少年骑士带回, 反倒是令他们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个个装得眼瞎心盲的,回来后硬说战场太乱,他们从未见过奥托里诺。
或许是因为真的上了战场,真的面临了死亡, 真的看到了魔族入侵后,被践踏的土地,这群学生在那之后一个个离了家。
各为其主,这是以骑士的标准,将他们培养长大的贵族的尊严。
【据黑泽尔顿的居民所言, 他们亲耳听到那位公爵的长子教导殿下要如何与人说话, 殿下抿着唇, 看起来有些不满, 但还是在有感激的居民与他搭话时露出了个微笑】
【只是那笑异常可怖,配上殿下的面具, 就更为可怖,阴森森的,吓得旁人差点哭出来,那位公爵的长子看了一会转身就走,殿下就立马难以置信地跟了上去】
艾瑟瑞亚的日报摊在面前。迟阔看了一会上面的描述,又不动声色地将日报合上,放在长椅的一边,戴上斗篷上的兜帽走了。
古尔姆堡位于王都的外围,作为艾瑟瑞亚为数不多的还未受到战争波及的地方,最近也人心惶惶。
人们正在擦拭着地上发黑的血迹。
每隔一个月,就会有新的东西送到德莱文那里。
用的是当初考特曼家举行寻宝游戏的匣子。迟阔有次见到,问了句伊内斯那里面装了什么,而后者眉头一挑,一句“让你听话的好东西”跳出来后,令迟阔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毕竟伊内斯说这话时,唇角那笑容带了股散不去的阴毒。青年的绿眸深邃,仿佛是碍于迟阔在场,才压着没发火。
莫里茨教授是第一个公开质疑那位尊贵的公爵,就是传说中的魔王的人。
他没有顾虑,是个疯子,像迟阔当时那样,在古尔姆堡将那些质疑公爵就是魔王的证据漫天撒下,最终落得了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随着地上发黑的血迹被去除,莫里茨教授唯一留在这世界上的东西也消失不见了。
他的死使辅助学院的学生们,也陆陆续续申请了休学。
迟阔某种意义上,明白了埃尔维斯当初不愿意离开圣罗帝尔的原因。
“哥。”
斗篷下别在腰间的剑,随着走路的动作若隐若现。
迟阔穿过家餐厅,又拐了两条路,最后在条巷子里,见到了靠在墙边,盯着只墙上的小绿鸟发呆的雷蒙德。
这么称呼他的雷蒙德,眼瞳不再是漆黑的了。
三个月过去,进入王都的雷蒙德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学会了压制住那一半的魔族血脉,又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我不是你哥。”迟阔打量着他,没有再靠近,就隔着这么五六米的距离,与这少年道,“你进入王都后,就应该知道我不是父亲亲生的了吧?”
“我觉得哥是哥,那哥就是哥。”
雷蒙德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蓝眸却是瞥向迟阔身后的不远处。
那里站着道人影,显然是阻拦迟阔来这里无果,只能待得远远的,试图用眼神将雷蒙德千刀万剐的[殿下]。
两个人如今都是打心底地看不起对方,互相想把对方杀了,但又碍于中间站了个人,只能视若无睹地暂且装出副纯良模样,和平共处。
“难不成哥以为我千辛万苦从王都里跑出来,通知德莱文的人我在这里,就是为了哥哄骗我害死母亲,差点害死自己的这种事找哥报仇的?”
似乎是看出了迟阔不愿靠近的心思,雷蒙德伸手,将罩在头上的斗篷摘下。
暴露在阳光下的那张脸一显露出来,不止是迟阔,就连昆西也不由地怔愣了半分。
雷蒙德以前长得多英俊,迟阔第一眼见到对方时,也不由得感慨对方长得像西方壁画里出来的人。
可如今呢。
他的身上疤痕纵横交错,说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也不为过。
“我已经不在乎我与哥有没有血缘关系了。”雷蒙德笑道,“多亏了母亲,我有了与哥比血缘更强的联系。”
“父亲怕我自杀,因为那道誓言连累到哥,所以起初试着砍断我的手,打断我的脚。”
“然而不管怎么样,我都有办法令我自己去死。父亲那分我一半的血液,令他断不了我的魔力源,只能将我留在身边。”
雷蒙德说这些话时,语气这样雀跃,仿佛是刚经历过一场游戏,使得迟阔有时候还真有些怕他。
迟阔皱眉:“你特地从洛朗跑回去,就是为了挨打?”
雷蒙德摇了摇头,没把自己占卜了十三次,每次算到的都是迟阔不久后会死的事情说出来。
“我在想,既然禁术的本质是提前透支,那么父亲当初能将哥带回来,一定也付出了什么代价。”
迟阔这会听到有用的东西,又肯当他的好哥哥了:“是吗。”他问,“那想必你一定知道了吧?”
雷蒙德没回答这句,只是回:“我在地牢里待了三个月,就听那些扮成人类的魔族谈论了哥三个月。父亲有意令艾瑟瑞亚回到千年前魔族统治的时代,但哥要是愿意回去,父亲应当会对哥很好。”
迟阔听到身后传来的昆西拔剑的动静,不以为意地回了句:“你的意思是,要我与你一起被关进王宫才好?”
雷蒙德想象了下那个场景:“父亲似乎不喜欢在同一件事上犯两次错,哥要是回去,那么等哥的记忆被抹去后,父亲大概一个人类也不会再留下。”
没有勇者战胜魔王,正义战胜邪恶的存在,[奥托里诺]就不会再与千年前一样,握住别人伸来的手。
“所以也不好。”雷蒙德若有所思,对于那种凄惨并血腥的场景并不在意,反而说,“父亲没有令我离开地牢的打算,今天守卫以为我只留了口气,我才好不容易跑出来。”
“哥要是被关进王宫,塞缪尔就会对没了记忆的哥撒谎,将我取而代之。我只能在地牢里听他们说哥今天与考特曼家那个贱人去了哪里,还是算了。”
迟阔某种意义上也明白了雷蒙德对于贱人的评判标准:“你兜这么一大圈子,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父亲付出的那所谓的代价?”
雷蒙德的眼珠微微转动,对迟阔这样的态度早有所料。
老实说,他今天也没想到迟阔会肯来到这里。包括伊内斯在内,所有人都觉得雷蒙德会与塞缪尔沆瀣一气——他有什么理由不那样做呢?
雷蒙德的确动过那样的心思。
“距离哥把我赶回洛朗,已经过了快半年。”少年的金发被吹动,忽然这样说了句,“半年的时间,我只听到哥与我说了六句话。”
他兜这么一大圈子,挨了这么多惩罚,就是为了得到这六句话。
笑着的雷蒙德,没将这样下贱的话说出来。
清醒又不清醒,疯又疯不彻底,再次见到童年阴影里的父亲,雷蒙德实际上比谁都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