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真真切切活着的味道。
站在巷子边的青年眉目舒展。
不就是独自找回家吗,不算难事!阎济一定等着急了!景瑎这样想,满脑子都是阎济的体贴温柔, 他想见到阎济,想立刻马上见到阎济。
没有时间沉湎于悲痛当中, 反而全然是重逢的喜悦。景瑎沉思起来,细细盘算这一路的计划。
青广郡在沧州以北,而沧州在京城的北边,也就是说,景瑎想要回到京中,至少要贯穿沧州。之前阎济给他看过大宸的地图,他依稀可以记得沧州不算大,远远没有冀州那样幅员辽阔,而是坐阵京城北部,连接儋州,作为商业军队的重要路线,城池多人也多,一路上光是通关就要花费不少气力。
还好,他现在是道士。
大宸的道士在各方面都要特殊一些。
张道长临行前给他一贯钱,说是能支撑他走到沧州南,剩下的就要靠他自己的本事。
景瑎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又看了看远处飘香的馄饨摊,咽了口口水。
他现在的钱不足以吃馄饨……
先找到阎济吧,找到阎济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景瑎立马劝慰好自己,走向馄饨摊隔壁的烧饼铺,准备买两个比他脸还大的白烧饼。
烧饼摊老板看到青年白净,一袭薄纱掩面,啧啧称奇,连忙递过两个又大又圆、热乎乎的糖烧饼。
“小道长光顾,两个烧饼两个铜板,小道长给一个铜板就好。”
景瑎愣住了,连忙挥手,表示自己不吃白食。
那烧饼摊老板爽朗一笑。
“小道长不要推拒了,如今京中大开利民之策,各地方上行下效,我们如今受了国惠,比之前好过太多,自然也要放开些眼界。”
隔壁的馄饨摊老板也附和道:“是啊,小道长如果不嫌弃,来我这儿坐坐,吃饱再走。”
青年背着大大一包,薄纱把一双杏眼遮住,只露出下半张白净小巧的脸,和鸦青的道袍一对比,说不上的清灵隽秀。大宸纵有看脸的风气,更别说是个长相漂亮的小道士,众人不仅没有起歹念,反而觉得这小道士可怜又可爱。
反倒是景瑎有些无措起来,站在那里一时半会儿手无伦次。
店中的客人善意调笑着:“你把人家小道长吓着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棚下传来三三两两的笑声。
景瑎最终还是盛情难却,乖巧地坐在摊位上,倒不是他馋着吃白食,而是那摊位上的客人三三两两聊起来了京城。
景瑎看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实则耳朵已经跑到了旁边桌子上。
“要我说燕王就该当皇帝。”一男子拍案,“先帝我说实话,不是那块料。我爹向我描述过二十年前的景象,那时候文帝在位时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和现在的景象一般无二,这中间二十年你我的苦日子,啧……”
他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留给人足够的遐想。
旁边的同行男子戳了戳他,压低声音道:“你可悄声些吧,先帝的是非也是你我能议论的。”
“那咋啦?”
“你还没看出来当今的时局?燕王打下京中之后先帝连个国丧礼都没办,谥号也取了‘灵’这样的恶谥,还不是在变着法子骂人?之前京中有一个举子写了篇辱骂灵帝的赋词,当时传的沸沸扬扬,结果你们知他什么结果?”
周遭的人都提起耳朵听。
男子一拍大腿,“结果就是后来科举的时候一甲十九名。这可是燕王殿试钦点的名词啊,什么意思全天下的人都该知道了。”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唏嘘。
隔壁桌子上的景瑎手中瓷勺跌落到碗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呆呆怔愣着,被溅起的滚烫汤汁叫回神。
文帝景瑎自然知道,就是他的亲祖父,而他们口中说的这位灵帝……想来就是顺安帝了。
可是为什么是阎济殿试。
太,太子呢?
景瑎露出的半张小脸上红唇轻抿。
那男子见到景瑎这样搭话道:“小道长也是从远方的乡下,第一次来青广郡吧?”
景瑎侧头转过去,犹豫着轻轻点头。
男子笑谈:“那你不知道也正常,这些都是我在京中时的见闻。”
景瑎身体向前倾,想起来什么似的连忙比划着手势。
“那太子呢?还有,太后呢?”
众人面面相觑,好一阵猜测理解才明白景瑎的意思。
“小道长还知道的不少啊。”
“太子这个真不知道,没人听说过原先太子的消息,不过他都当上太子还不知足要谋反,想来也是个昏聩无能的,多半是死了。”
“至于太后嘛,早就病重过世了,如今葬在应门郡的皇陵。”
景瑎如遭雷击。
……
他过了很久才听见邻桌几个男人叫他的声音。
“小道长,小道长?”
“你说这小道长好生奇怪,不会是要哭了吧。”
“人家小道长是关心家国大事。”
景瑎久久愣神之后,看向邻桌的两人,连忙挥手比划自己没事。
邻桌的人吃完就离开了。只剩下景瑎坐在那里,静坐了许久。
久到一碗滚烫的馄饨变得冰凉。
天色渐黑,落日余晖给景瑎的背影洒上一层金黄。
连头发丝都是发光的,烨然若神人。
馄饨摊老板婉言提醒:“小道长而是嫌小店做的不好吃?”
这么漂亮的人,坐在自己摊位上抱着一碗没动过的馄饨哭,搞得好像是太难吃了似的……
景瑎循声看去,摇头摆手,然后拿起汤勺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已经冷掉的馄饨。
边吃,豆大的泪滴边从眼眶中流出,沾湿了薄纱,很明显是在哭泣。
馄饨摊老板人好,并没有抱怨什么,看着青年这副模样只觉得是遇到难处了,想了半天没有说什么。
馄饨和烧饼都已经凉透了,景瑎没尝出来味道,但是肚子被填得很撑。与此同时,浑身上下只觉得冷,一种憔怆悲凉袭上心头。
皇祖母已经过世了……
景瑎来到这个世界,唯一一个感受到亲情的亲人,居然在他不曾预料的时刻已经过世了。
他还说以后会去看望皇祖母的,怎么就再也见不到了……怎么就再也见不到了呢?
他又食言了。
景瑎抬手擦了擦眼泪,重新想起刚才男人的话,看着老板过来,抓住老板的衣角。
“皇陵、应门郡……在哪里?”
老板顿了顿。他刚才也听到了那个男人的一番话,两相结合才推断出来景瑎的意思,立马问道:“小道长问的是皇陵?”
景瑎抬起小脸,重重点了点脑袋。
老板说道:“巧了,应门郡还真不算远,从青广郡往南再走三个城池,就在去京城的必经之路上。皇陵就在应门郡以东的天门山。”
景瑎认真记下,一一道谢。
最终离开的时候,他悄悄的,等老板没注意的时候在碗下放了三个铜板,背着行囊远去。
他这一走,脚程不慢,趁着宵禁关闭城门前出了青广郡,直到明月清悬万籁俱寂的时候,才找到一座破败的庙宇。
景瑎准备就在这里落脚,稍微休息休息。
然而他没发现,就在他拿着张道长弄来的野户成功出城之后不久,看守城关的两个士兵望着青年绰约的背影,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
“诶,你说京中下令要找什么人来着?”
“哦,你说这个呀,说是一个长得贼拉漂亮的少年,说什么那人天人之姿,貌若天仙,比曾经名满天下的昭衡长公主还漂亮,只要遇见一定会留下印象,好找。”
对面男人沉思片刻,朝远处清瘦的背影抬了抬下巴。
“你说他像吗?”
“谁?
——他?别开玩笑了,上面没说是道士,更何况那人还是个瞎眼哑巴道士,至于长得么,确实称得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