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瑎沉沉点了点头,神情异常认真。
小尔修惦着脚尖看宣纸,只见宣纸上的字像鬼画符,他不认识几个,丝毫没有看懂师父和神仙哥哥在说什么。
怎么……怎么就要走了呢?几年前老皇帝一死,百姓的生活好起来了,我们道观分明养得起神仙哥哥。
小尔修瘪起嘴。
“这里是沧州和儋州的分界线,全靠人力行走,到京中也得要一个月,你确定现在就要离开?”
青年还是点了点头,略微思索后又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张道长接过看后,长叹一声。
“既然你非要离去,贫道没有留你的道理,但是这一路上,你可知道要有多少艰难险阻?”
景瑎不为所动。
“好。”张道长扭头,对尔修说:“你去,把那两件道袍拿来。”
尔修自然知道师父说的是什么,是师父最像模像样的两件道袍,师父只有在没钱需要外出招摇撞骗……啊不!是行侠仗义的时候才会穿,师父说过,这两件行头最能唬人。
为什么要拿这个啊,还有神仙哥哥为什么要走呢?
尔修一步三回头,但是到底不敢问出口。
每隔一会儿,他拿来两件道袍。
一件鸭青色,一件松灰色,虽然看起来洗过很多遍,但是确实要比他们现在在场每一个人穿得都要好。
景瑎不是很明白。
张道长道:“若是旁人去,我不会说什么,但是你需要注意很多。”
景瑎洗耳恭听。
“大宸尊崇佛、道,你一路上必须以道士自居,带上我给你的东西,路上可以给旁人占卜收钱,但每次不能超过三十铜板;不可给高官占卜:更不可班门弄斧、信口开河。”
“你可明白?”
景瑎不是很明白。
一来他不会占卜,怎么说都是信口开河。二来他说不出话,手语还不好,也没办法告诉别人啊。
很快,景瑎就明白了。
因为张道长将他的独门绝技快速传授给了景瑎,还给了景瑎一截木棍一个碗。
遇见年轻女子就说觅得良缘、遇见书生打扮就说金榜题名,遇见半百老媪就说子孙满堂……
反正一招鲜,吃遍天。
景瑎嘴角抽搐,顿时知道张道长是怎么混的了。
张道长察觉到景瑎的视线,丝毫没有惭愧,反而拿乔起来:“你懂什么,这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不让你多收钱也是为了你考虑,我们这个行当,收钱是其次,行善是目的。”
景瑎:……
真的不是因为收钱收多了容易挨打吗?
可是张道长一片好心,景瑎心中是感激的。
连带着看向张道长和小尔修的眼神中都带上的浓浓的不舍。
他们是真的对他好。
景瑎提笔:“感谢。等……”
写下等这个字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涂抹掉,随后继续写下:“我会记住你们的。”
说实话,景瑎心中也没底。
他现在是这个世界新插进来的角色,并不确定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万一找不到阎济呢,万一途中会有危险呢……曾经的教训告诉他不要胡乱许诺,所以承诺以后必定报答的话说不出口,他只能以此来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肯定会回来报答。
张道长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挑了挑眉,他仔细端详青年沉静姝丽的面孔,走了一瞬的神,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小尔修呜呜咽咽地探头:“神仙哥哥,我和师父会想你的。”
景瑎不舍,努力比划着:“我、也、是。”
张道长一掌拍向小尔修的头:“得了得了,他要走还且等两日呢,近来城门紧闭,听你张婶子说最近查得严,不让黑户随便进出。”
景瑎呆了:“……”
对哦,他是黑户。。。
还不等他问,张道长考虑得面面俱到,扭头对他说:
“你急什么急,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学比划,别伸个手和抓虫似的,出去谁能听懂你说什么?”
“我去找人想想办法,给你上个野户。”
景瑎似懂非懂,但明白这是有办法解决了,立马站起来,深深朝张道长鞠了一躬。
张道长甩了甩手。
……
……
……
七日后,景瑎正式踏上了旅途。
小尔修年纪小,除了张道长还是第一次和别人相处这么久,有些不舍,眼睁睁看着景瑎离去,还悄悄抹了几滴猫尿。
张道长看了看心软的小徒弟,啧啧摇头晃脑。
景瑎一部三回头,连着鞠了好几躬,才终于变成了一个小圆点。
张道长点了点徒弟的脑袋。
“小尔修,你说他穿那衣裳是不是和为师一样帅气。”
尔修吸了吸鼻子,呆呆看了他师父一眼。
不是欺师灭祖,是师父教他不许撒谎。
张道长见他这样,狠狠切了一声,没等徒弟就扭头回了道观。
“不是我吹,你师父我年轻的时候可比那小白脸俊多了,十里八乡的姑娘家想嫁给我呢。”
小尔修连忙跟上,准备拍马屁。
“师父师父,那你为什么不成家来当道士啊?”
“……”
“……小兔崽子给我滚一边去。”
“师父……”
——
景瑎受张道长的打点,坐上一辆驴车,说是打点,其实也不过是堪堪能进城而已。
这城是沧州北部的一个小郡,名叫青广郡,近来不知道为什么,进出城查得很严,景瑎身着一袭鸭青色道袍,脸上还遮了一块粗糙的薄纱,整个人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哦,那薄纱还是张道长找村里在大户人家做过活的婶子要的,裁了一小条,专门给景瑎用,让他在能看清路的情况下遮住脸,免得多生事端。
景瑎坐在几个人之中,安安静静的,又乖又可怜。
周围的老汉都知道这是张道长托付送进城的小道长,言语之间带着恭敬。
驴车速度慢还颠簸,到了中午才靠近城门,检查的士兵出声:
“车里什么人,一一下车,要排查。”
赶车的汉子赔笑,说:“这是张老爷请来给张老夫人庆寿的唢呐班子,十里八乡的数我们唱得好,还有庆寿的高人,这位爷,日头这样大做活也不容易,就不下车耽误您时间了吧。”
那士兵一听是郡里张员外请的人,就有些使懒了。
旁白的士兵也说:“咱们呀主要是查神仙一样的人物,和一堆吹唢呐的老汉有什么关系,走吧走吧。”
景瑎呆愣愣的,只听见后半句,没觉得有什么怪异。
==========作者有话说:==========
哎呀呀小哑巴·道士·瑎,乖宝宝乖宝宝
第73章 屁股开花的第三天
“小道长, 我们也就只能将您送到这里了。”
青广郡不算大,景瑎和唢呐班子走的是南门,张员外家宅就在南门不远处, 他们赶得急, 只得绕路至一条小巷, 将景瑎放下。
瞧着神仙一般的小道长, 众人面有不忍。
他年龄不过二十,听闻是家中落难投奔亲戚的,这么干净清秀的孩子今后颠沛流离,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而且看青年的样子也不像是个能照顾自己的,那十根指头像削葱似的, 哪里干过活。
可众人心中虽这样想,但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担忧地看着走下马车的青年。
景瑎受张道长的加练, 已经能掌握基本的手势,他真心感谢这些村民, 宽大的道袍中伸出两截光洁白皙的手臂, 比划道:
“多谢。”
比划完, 背起行装, 朝南边的方向走去。
夏末秋初,空气中还带着一些潮热, 但太阳一落山,气温就凉了下来。
景瑎拢紧身上肥硕的道袍, 衣服上传来的淡淡皂角香让他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