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这里分明是一片很大的图案……
张皇间,他腿一软,不慎瘫坐到地,无意间碰到了那盏琉璃灯。
琉璃灯被撞翻,上下连体的地方散架,铛哐一声,掉落出来一道烛心。
琉璃灯中间一圈灯芯已经变了色,细看还有人精心擦拭的划痕,犹如一件古物,染上了疲态,不知道曾经多少个日夜被人握在掌心细细摩梭。
景瑎看见的第一眼就感受到了阎济对他的想念。
他缓慢地捡起烛心,里面塞了一截纸条。展开,上面有一大团墨渍,边缘齐整,倒像是书写者有意为之,因此,大团的墨渍并未遮盖住原本的字迹,仍想向来人展示。
那四个大字清晰分明:
“生死相随。”
……
景瑎愣了片刻。
这个字迹是阎济留下的,但是被塞进这个地方,又用罩子盖上……阎济要自己和他生死相随,但是却又临时藏了起来,独自离开。
“系统。”
电流音应声回复:【……儋.@#/儋州!】
景瑎爬起来,飞快穿上衣服,他冲了出去,踉跄着横冲直撞,被门外的人拦住他却什么都解释不出:
“儋州……”
————
景瑎这次没坐车。
他骑着马一路上没喊苦和累,径直朝北追去。原本不甚熟练的马术也在记忆回笼的那一刻回来了,即便他不太熟练,但前行的心使他飞速进步。
马过沧州,秋末了,雨雪霏霏。
这具身体底子不差,要比原先有力气很多,已是青年样貌,只是稍显瘦弱。景瑎脸比雪白,神态带着些许疲态,但眼神亮得惊人。
一路上他和系统能联系到的次数寥寥无几,总共加起来也就说了不到十句话。但这十句话,句句让他心惊。
左意蕴觉醒了意识,他如今逃到儋州,还有世界意识干预和加持,阎济去找左意蕴……目的很好猜,大不了是同归于尽。
遮天蔽日的黑云蔓延得很快,他们一行出了沧州,往儋州去,再连走两日后,才在天边看到一丝白边。
儋州城已被笼罩,他们走到这里,只花了十日。
景瑎双腿内侧已经被磨出血痕,血呼啦擦的一片,但他谁也没说。
“我们进城吧。”
景瑎朝众人说。
叶修延下马:“你真的好吗?”
景瑎没说什么,只摇头,他一心只想找到阎济。
他们此行带了不少人,数千精锐大军绵延不绝地跟在身后,却并没有耽误他们的脚程,整个过程又快又急,景瑎没拖后腿,反而是推进的那个。
却还是没发现阎济一点踪迹。
起初,景瑎是着急更多,他已经疲惫到极致了,但有一口气没散,只要不找到阎济,这口气就不会散。
后来,随着这一路上他渐渐想起来很多东西,心态也开始变化。
阎济一定恨过他。恨他不告而别,恨他抛下他一人,恨他屡次欺骗,景瑎心疼得都有些麻木了。
他胸口贴身装着那张写有“生死相随”的纸条,纸条染上他的体温,他也不断地揣摩阎济落笔时候的心境。
是安然,还是偏执?
他起初领悟不了。
但随着数日来的奔波和担忧,景瑎好像有点明白了,置于同样是与爱人阴阳相隔的心境中,他竟然领悟到一些释然。
——生死也好像没那么重要。
君生我生,君死我死。无论生死,都是圆满。
就像他选择来找阎济一样,与其说是对求生的渴望,不如说是……行至山穷水尽处的一丝奢求:但求同死。
所以景瑎突然就没那么害怕了。
他望着城门,步步坚定向前。他扶了一下腰,后腰皮肤的刺痛几乎消失,于是他脸上竟有些笑意。
身旁几人的神色不太对,面面相觑,生怕那个疯完这个疯。
景瑎不是疯了,而是他猜出来几分后腰刺青的作用:阎济还是放不下他——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离阎济越远,后腰的皮肤就会越痛……相反,只要他离阎济越近,痛感就会渐渐消失。
分明做出一副任由他离开的姿态,却在暗戳戳地搞这种。阎济可能会想:如果景瑎真的负了阎济,就让景瑎痛死算了。
景瑎无奈又心酸,大概,阎济是真的害怕自己会一走了之,所以又不愿意把自己捆死,又不甘心放过自己。
他心里小声评价:傻阎济,如果自己真的想逃,这点痛一点也不唬人。
可也许,阎济也没想真的疼死他……他原先以为的锁魂束魄大法术,到头来,只不过是对负心人的一丝小惩。
景瑎收回目光,脚步渐渐放缓。
身后人说:“小侯爷。”
景瑎回头,看见叶修延一脸担忧的神色,笑了笑:“我没事。”
“阎济就在这里。”
叶修延满面疑惑。
“我没找到。”
“他……”景瑎缓了缓,“不急,我能找到他。”
儋州很冷。
城中百姓没见过这样极端的天气,甚少人出来,都在家中,感受着这股奇异的低气压。
有半仙说:天有异象,要降神罚。
第一次有人跳出来说:你放屁,老天爷只要不瞎,就知道现在的日子比之前好百倍千倍。
半仙挽尊:但就是没按照天意走啊,没照着天意走,那可不是就要降天罚了吗?
那反驳的人们又说:
顺天下人所愿,算是忤逆天意?那天意……估计也就是个狗屁玩意儿。
那半仙不说话了,他说话没有道理,辩驳不过,一味唱衰,还硬灌些陈词滥调,最终被城中的百姓轰了出去。
即使如此,大家也还是惴惴不安。
景瑎迎着寒风,瘦削的身影有些萧索,又有些决绝。他下马朝着某个方向走去,没有任何的指引,也说不上来缘由。
狂风夹着雪絮,肆意吹拂,大街小巷中百姓们都狂奔归家,景瑎的身形突然被一个老翁撞了一下,他踉跄间继续要往前走。
突然耳边传来细弱又遥远的声音。
“自渡南山雪……”
“双双归空无……”
景瑎转身,什么都没有。
街道上的门窗被刮得兹哇作响,隐约有人指着北郊喊。
“那是什么?!”
是景瑎去的方向。
第86章 屁股开花的第十六天
天地间浓郁的墨色间, 迢迢有一人影,形单影只。
他眉眼本就锐利,瞳仁的黑衬着面皮愈发青白, 一双琉璃目中猩红不再, 连同着本该有的血色一齐消失殆尽。
他走的速度很慢, 脚步蹒跚, 边走边歇,形态有些佝偻,既像是痛得站不动了,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克制住全部力气不回头看,但心还是会随着时间渐凉, 冻得他三魂七魄冰凉。
小瑎不会来了。
阎济唇边泛起苦笑,也好。
这时候才能看清, 他伸出的左手上是密密麻麻的咒术,一直蔓延到雪白的衣袍内, 阎济顿了顿, 有些释怀, 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抬手咬破了右手指尖, 血色冒了出来,轻轻点到左手掌心中。
空气中, 那道无形的连接,好像突然就散了……
远处走在众人最前面的景瑎脚步顿了顿, 似有所觉,然后更快地向前跑。
左意蕴出现了。
阎济原本虚浮的脚步变得沉重,他脊梁缓缓直起, 昂首看向面前人陌生的装束。
左意蕴已经多久没有这样站在他面前了,阎济已经忘记, 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他费神费力,他只是觉得有些讽刺。
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这样。
他居然会和眼前这个人绑定。
左意蕴眸中的神色变得,他提着一把剑。
那剑身被浓郁的黑气包裹着,周遭似有罡风刮卷,左意蕴的侧脸也被擦出几道血痕,他无知无觉,这具壳子已经换了芯。
“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