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周遭的嘈杂声逐渐远去。
景瑎张了张唇,摩挲到一片冰凉。
“阎,济……”
几不可闻的声音传出,世界重新归于混沌。
——
“快!救人!”
“子渡把手给我!!”
叶修延带着人划着船,快速锁定到湖面上冒头的两人之处,众人跳进湖中,手脚并用地将人托举上船。
景瑎已经彻底晕死过去,他全身瘫软在阎济的身上,被男人圈在怀中,一直到上船,阎济才感受到了少年浑身炙热的温度。
他嗓音沙哑:“毯子!”
叶修延手忙脚乱到了一定程度。
“快快!”
分明是酷暑夏季,此刻天色渐晚,怀中少年的脸色却仍然清晰可见的苍白,阎济用毯子将少年包裹住,浑身发抖。
他抬眸,眼中泛着猩红,抓住了叶修延的袖子。
“回,回府。”
今夜注定不是一个太平夜。
摄政王全程抱着水中打捞起来的少年,从上岸之后就直奔回府,没有理会众人的眼光,左意蕴却在众人簇拥下安全着陆。
禁军在负责善后工作。
左意蕴没来得及更衣,浑身一片狼藉,但脸已然清洗干净,一双桃花眼在黝黑的湖边闪烁出幽光。
他牢牢盯向那道离开的身影,以及怀中人低垂的手臂。
身后的柴津暗暗道:“殿下不必担心,小侯爷怕是活不成了。”
天彻底黑透了,禁军队伍中点起火把,将整个漾水湖围住,左意蕴站在那里,目光沉沉。
什么都没说……
///
“怎么烫成这样!”
塌前的岑郡怪叫一声。
床榻上的景瑎刚被换了干燥的衣物,整个人塞进厚厚的被子里,但是面色已经由方才的苍白转为通红的一片,任凭人怎么摇晃折腾都没有反应。
可旁边的阎济还像个水鬼,浑身湿漉漉的,偏紧紧撺着景瑎的一只手腕。
手心滚烫一片,可至少不是凉的……
岑郡艺高人胆大,左右看了看景瑎状态,没多废话耽误时间,立刻提笔写下一道方子,德水拿着小跑出去煎药。
他有些焦灼,转身看见失魂落魄的阎济。
“你!……”岑郡组织语言,“你先去收拾干净你自己,他高烧需要发汗,等会儿我还需要你,你别在这里挡路。”
阎济将苦涩吞入腹中:“怎么回事。”
岑郡:“他烧成这样肯定不正常,具体什么情况得等烧退,我先下猛药吊起他这口气,你别急,到了我手中人肯定死不了。”
“死”字是一个滚烫的字眼,烫得阎济抬眼看向岑郡,他双眼满是血丝,又垂头看了看景瑎。
但是岑郡的话到底是有些作用的,阎济闻言湿漉漉地离开了,他下去沐浴更衣,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就收拾干净自己,重新回到了景瑎床前。
岑郡端着药进来,看了眼阎济,指挥道:“你上去。”
阎济只犹豫了半刻,就上床抱起景瑎。
即使隔着厚厚的被子,怀中少年的热度依旧能传出来,阎济紧紧抱着人,拿脸颊贴了贴少年的额头。
很烫。
岑郡手端着药碗,塞到阎济手中,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块红色的石块。
转身吃力地拿起石舂研磨起来。
他手脚麻利,几息之间就扫到碟子中一叠红色的粉末。
“这是?”
“朱砂。”
“那方药苦,朱砂又涩,他这个样子是喝不下去的,你来喂。记住,必须一口药一口朱砂,不能混喝。”
阎济愣了愣,没说什么,立刻要往少年的嘴里灌药。
可就像岑郡说的那样,景瑎已经丧失了意识,也失去了吞咽功能,药入口根本没有咽下去,只是顺着嘴角滑落,更不用说朱砂粉末会附着在口腔上,根本进不去。
岑郡又急又无语:“笨啊!我叫你来干什么!”
阎济看他,终于回神。
他干涩道:“好。”
药的确很苦,但是阎济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每含一口就好像救了小瑎一点。
他引导着少年的唇舌,小心而温柔,努力将药尽数灌下,又担心呛到。
朱砂味涩,也是他用舌尖送到少年的口中的。
不知过了多久,岑郡带着东西进来的时候,终于发现景瑎体温渐渐恢复到正常。
一旁的阎济面色很不好,眼中疲色尽显,但满心满眼都是忧虑。
岑郡叹了口气,重新递过去一碗药。
“给你的。”
阎济愣愣:“什么?”
“给你喝的,你也不是铁打的,他还需要人照顾,你别先倒下,到时候还得让我分心多看顾一个。”
“好。”阎济抬手喝下,比喂景瑎的速度不知道快了多少倍,喝完就将碗塞到一边,重新拿起来旁边的帕子贴少年的脸颊。
指节分明的大手比少年的脸都大,但是此刻正宛如捧着珍宝,每个动作都小心到了极点。
“现在退烧了,你快看看。”
岑郡搭上少年的手腕。
神色一开始还算正常,只是越来越奇怪起来。
他眉头皱得越深,阎济的心就越沉。
“什么意思?”
岑郡看了他一眼,“你伸手我看看。”
阎济不明所以,但听话伸出手。
岑郡摸了摸他的脉象,又探了探景瑎的,如此反复好几次,饶是后面的德水都没忍住捏了把汗。
“你……”岑郡组织着措辞。
“你昨日归空无发作的时候,脑中想的是什么?”
阎济觉得岑郡在明知故问,但他还是答了:“小瑎。”
“小瑎不能出事。”
岑郡了然,沉默半晌,莫名其妙来了一句:“这是你的执念。”
“什么意思?”
“是人都会有执念,我之前猜想了无数种可能,可就在刚才我才确定,归空无以人心中的执念为食。”
岑郡垂下眸子,顿了顿,“他先前的归空无毒素是被消解了差不多,但是……我没猜错的话,他被绑不久之后就被喂食了大量。”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阎济呼吸一窒,他紧紧抓住岑郡,咬牙:“你说清楚。”
“……他的底子弱,但不是短命之象,如此大剂量的归空无下去,不可能毫无反应,你不信看他的眼睛。”
阎济颤抖着轻轻掰开景瑎的双眼,只看到一片白雾。
已然如此……
“你先别急,听我说完,他此刻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倒有一种……不受归空无影响,反而借机恢复的势头。”
岑郡:“结合我的猜想,是因为他没有执念。”
“换句话说,他可能……”
他和阎济的视线对上,说完后半句话。
“不太想活了。”
……
不知道多久过去,一片沉静中,阎济终于开口:
“你确定吗。”
岑郡掂量着说:“有七分把握。”
阎济闭目。
岑郡如果说七分,那应该是……
不是阎济太过相信岑郡的话,而是他想到了那一幕——小瑎落水前,是故意将左意蕴推回船上,自己跳湖的。
当时的事情太多太乱,阎济来不及细想,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是岑郡的话刚出口,他就知道:这是真的。
以及之前……为什么自己一直觉得向来不喜骑马的小瑎独自进山很奇怪,得救后没有半分对自己被刺杀的惊惶。
可为什么……
岑郡嘴唇嗫嚅着,还准备说些安慰的话。
阎济疲惫地淡淡道:“我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