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人稀里哗啦跪了一地,准备开口,却被左意蕴打断,他一双眼从始至终没从景瑎身上挪开,随意挥了挥手,“我今日出门无人知晓,诸位就不必大动干戈了。”
此言一出,其中恩威并施,初具上位者的态势,众人不敢不起。
于是德明等人亲眼看着太子殿下上前,一屁股坐在了景瑎旁边,熟络得像自家兄弟。
甚至还将手搭在了他家小侯爷的腕间。
“瑎儿许久未见,眼睛如何了?”
景瑎火速抽回了手,打了个激灵:“……”
这个世界的巧合会不会太巧了些……
他死的时候很显然没有想到还能再见面,此刻五味杂陈,只想钻地里。
于是等待景瑎回复的左意蕴,就看见少年身形僵硬地坐下,突然蹲到了桌子下面,他跟着人弯腰看去,才发现少年背靠他蹲成了小小的一团,然后伸手把白纱重新捡起来,系在了脸上。
那白纱上的花纹甚至还是反着的。
少年嘴角压平,脸颊肉纹丝不动,十分正经地使用肢体语言告诉他——我眼睛不是很好。
左意蕴噗嗤笑出了声。
看景瑎不说话,他也不恼怒,自以为和景瑎熟络的开怀交谈起来。
“我没能照顾好瑎儿,心中一直有愧,今日便是我做东,请瑎儿吃顿好吃的。”
景瑎尴尬:“嗯……谢谢。”
左意蕴笑:“瑎儿从来不用和哥哥客气,我一直想登门拜访,但听闻瑎儿病重缠身,如今看到瑎儿无碍,心中终于宽慰了些。”
景瑎小声:“我没事的。”
左意蕴还要再说些什么,就与急急忙忙赶到的另一个人对视上。
“……”
“……”
左意蕴、叶修延:他怎么在这!
叶修延手上拎着一只硕大的荷叶鸡,他神色匆匆,像是着急找个位置,看这边没人才走了过来,结果一过来才看清了来人,想再离开也不能够了,只能相认。
“殿下安好啊!”
左意蕴:“咳咳,凑巧,叶公子也安好。”
这是赶客的架势,叶修延整个人僵硬成了一只二百年的老僵尸,终于扭头将视线投向了中间的景瑎,看着同样尴尬局促的人,说道:“哟!小侯爷怎么也在?!”
这下轮到景瑎:“……”
叶修延不尴不尬地站在那里,整个三楼都陷入到了一种难言的沉默当中,最终是景瑎终于看不下去:“久闻叶公子大名,不如同坐?”
叶修延露出上排的牙齿:“哈哈哈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左意蕴的脸黑成了锅底。
正巧上菜的到了,掌柜的很有眼色,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跑堂流水似的上着一道道菜品,醉仙阁的菜肴虽然比不上皇宫大内,但也是名厨亲自操办,菜色新奇创新,十分诱人,再加之一个口齿清晰招人喜欢的小伙计在一旁报着给菜名编的打油诗,原本沉默凝滞的氛围就被打散。
景瑎坐在两人中间,装作没有意识到奇怪,只是呆呆将视线投向将打油诗的小伙计,一脸的感兴趣。
实则内心: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景瑎的目光所落之处,理所当然就成了左意蕴的关注点,然后叶修延也看向了小伙计。
小伙计哪被这么多的达官贵人注视,嘴皮子不打滑溜地来了一段又一段的贯口。
终于结束,左意蕴开口:“赏。”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景瑎愣愣地就跟:“ 也赏!”
德水从兜里掏出来一快碎银子,将小伙计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叶修延立马跟上:“哈哈哈我也赏,顺便把我这只鸡装起来,我随你一同去。”
紧接着,就在伴随下楼的空挡,掏出来一锭银子:
“燕王府报救急,速去!”
事后,他顶着头皮回到桌上。
窗外夜色降临,醉仙阁却灯火通明,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华彩,今日这个局因为左意蕴的出现,景瑎面上不显,心中却是知道不会痛痛快快的了,于是便祈祷着这顿饭能早点结束,他好能快点回家。
可是天不遂人愿,景瑎越是希望早点结束,就发现这楼下场中的氛围越是火热,一时间人声鼎沸,四周皆是欢闹一片,连带着他也被活跃的氛围带动,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左意蕴在一片绚烂中扭头朝他笑,一筷子的鱼被放在景瑎的碗中:“瑎儿的眼睛还痛吗?”
景瑎:“……”
叶修延一咬牙一闭眼,及时拦截:“应该是痛的吧,小侯爷当时英勇身姿令人久久难以忘怀,实在是,实在是少年出英雄啊!”
左意蕴:“?”
他又将一只卤鹅腿放进景瑎碗中:“瑎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一些,以后才能长得高高的。”
“……”
景瑎的筷子僵在原地,还是叶修延截断话头,原地站起来给景瑎递过去一个荷叶鸡的鸡腿:“是啊,我像小侯爷这么大的时候可真是‘半大小子,吃垮老子’,我爹成日里被我的饭量惊呆,觉得我也有当武将的潜质呢!”
左意蕴忍无可忍,一向如沐春风的脸上裂开一道缝隙:
“那叶公子怎么没能当个武将?”
“不怕殿下听了笑话,因为草民浑身上下,只有胃口像武将。”
左意蕴的脸更黑:“那真是可惜了。”
叶修延像没听出画外音的二傻子:“草民到底是个不中用的,不仅如此,还时常被我爹训斥,称赞太子殿下的美名!”
说到此处,竟看上去真的有些真情实感,看向左意蕴的眼神活生生像看到了偶像。
“草民没有想到今日能与殿下同桌,从此以后也是有的吹了!”
叶修延此人话多,左意蕴显然没见过这样难缠且脸皮厚如城墙的,随口敷衍便能被缠着说个没完没了。
于是桌子上,叶修延一口没吃,全程都在拦截左意蕴对景瑎尝试发起的话题邀请。
左意蕴谈京中时兴,叶修延专业对口。
左意蕴说景瑎发簪好看,叶修延扯到台下花魁姑娘的钗环。
左意蕴问景瑎表演如何,叶修延将台下的姑娘和小倌一一介绍。
……
……
……
许是眼前的这一幕太过于好笑,景瑎渐渐放松起来。他眼上戴着白纱,并没有因为吃饭而摘下,因为这薄薄的一层纱于他而言不仅视物无碍,还帮他挡住了悄咪咪露出的一点点笑意。
这样他可以悄悄地偷笑。
那些吃食不稀罕,景瑎吃了几口匆匆放下,倒是……桌子上的梅子饮,好喝到了极致。
清凉甜利,十分解渴。
于是便一杯杯下肚,边喝边观赏叶修延的妙语连珠。
看着看着,还吃吃地笑出了声。
在白纱的映照下,覆盖之下的雪白小脸和耳尖,渐渐染上绯红……
有意思。
真的好有意思。
景瑎吃美了,就一个人乖乖地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吵闹,倒是左看右看,十分认真地听起来叶修延将话。
这会子叶修延满头大汗,生怕讲得慢招来祸端,全身心地唾沫横飞,此刻正讲到了楼下的花魁卫凝姑娘的升级路,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左意蕴无意回头,正好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少年面若桃李,支着脑袋兴致勃勃地听故事,唇间划过波光粼粼的水光,边听还贪心地搂着杯子,生怕别人抢了似的,他唇边鼓鼓的腮肉将笑意挤成两个钝钝的圆嘴角,隐约可见唇瓣里的小巧洁白的贝齿,显得人漂亮得宛若仙人。
只此一瞬,他心神俱晃。
竟也忘记了方才的不悦,喉头微顿,看景瑎听故事入了迷。
少年有些晕了,身形微微晃了晃,他不晃悠还好,一晃悠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小脸上的白纱缎带一侧从耳后脱落散开,就那样半露不露地挂在鼻梁上,景瑎的一只眼睛微微眯起,眉眼弯弯地笑,左意蕴仔细一看,才发现少年竟染了醉意,晕乎乎的,像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