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愕然。
到这个时候,景瑎才发现人群中赫然就是那个男人。
他一袭墨色玄衣,那是朝服的一种,专门用于日常半休闲的场合,袍泽之间带着条绯红系带,他黑发高束起,眉目间的锐气不加隐匿,只消一眼便知此人身份不同于寻常世家公子。
他朝景瑎看来,和那日很不一样。
景瑎心下一惊,匆匆收回视线,悄悄咪咪地朝桌下躲了躲。
就听那人说:
“臣谢陛下恩典,陛下所托之责关乎社稷大业,臣不敢玩笑,定用心教授。”
说完这话,他缓慢起身,从宣旨大太监手中接过圣旨,退回到座位。
景瑎眨眨眼,原来他是摄政王……
身边前后有人小声地议论着,景瑎只顾竖着耳朵偷听。
没有注意到场中另一道目光。
太后看了看景瑎,笑着开口:
“既然如此,哀家倒想起来了一桩妙事。”
顺安帝恭敬道:“母后但请开口。”
“太子开蒙得不算晚,为人又聪慧果敢,是以为储君,但其他皇子开蒙时都有伴读,太子也不好坏了规矩……”太后伸出手,向席中随意一指,“哀家想了想,瑎儿未曾好好开蒙,不如就做太子的伴读吧。”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寂静。
顺安帝的脸色不大好看。
偏偏太后像是看不出来似的,“皇帝以为如何?”
顺安帝勉强道:“母后所言有理,只是,瑎儿身子虚弱,怕是跟不上太学的教导。”
“这个好办,早读便不用去了。”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往景瑎脑袋上砸,砸得他当场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瑎儿,你可想随着你太子哥哥启蒙读书?”
众人目光投来,景瑎顿感如芒刺背,尤其那个方向传来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不需多想景瑎就猜到了这目光的主人是谁。
“我,我……”
周遭寂静一片,所有人都在等着景瑎的回答。
作为先帝亲孙,长公主之女,他身份本就敏感,若是入了太学,和太子共同学习治国理政……其背后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消息一出,外界多会揣测太后的用意,先帝在世时的老臣们未尝就不会动另立新君的念头。
顺安帝眸光中夹杂上了冷意,遥遥看向景瑎,众人都在等待他这个当事人下一刻的反应。
却不想另一道声音先响起。
“陛下,臣以为理应一视同仁。”
男人漆黑的眉眼舒展着,浑身随意却不显得轻慢,在僵硬的气氛中硬生生地带向唠家常的轻松。
他坐在席间,看了景瑎一眼,轻轻笑道:“小侯爷虽身体虚弱,却得知道苦读的辛劳,臣闻言太子殿下尚且卯正便起来读书,小侯爷也当效仿。”
他这话说得轻松懒散,好像作为长辈在点评自家孩子不好好读书一般。
太后眉尾轻轻一挑,倒是什么都没说。
在场的聪明人一下看出关键。
陛下尚且没有应下,这摄政王就当小侯爷已然是他学生,可以随意点评了么。
这岂非是……遁词诡辩?
台下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出声。
景瑎大脑糊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看向男人,男人面色懒散,直直看向他。
他没看懂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好,瑎儿要好好跟着太子读书。”
顺安帝于台上,阖起眼皮静静喝了口茶,一锤定音,倒是看不出来情绪。
景瑎迷迷瞪瞪着,看到众人又看向自己,才反应过来,立马跪下叩谢陛下恩典。
“天色不早,朕也乏了,便不多呆了,省得讨你们不自在。”
顺安帝扶着福泉起身,又变回了慈祥和蔼的模样,说完这话,扭头看向太后。
他没开口,太后就笑道:“哀家和皇帝想到一块去了。”
说罢,二人一同离开。他们一走,在场众人顿时轻快不少,世家中的公子小姐们相互交谈,不少人携手观景,台下司乐坊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只剩景瑎冒了一背的汗。
这也太可怕了,天天要都来这么一招,他不如趁早投胎算了。
“公子,怎么了?”
景瑎小脸吓得煞白,没说话,端起来桌子上的酒杯一饮而下,隋寂没拦住,下一秒他就被酒呛得面色通红。
怎么这么辣?
隋寂立马递来水。
酒刚入口他就咳嗽起来,没注意到场外的一道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分毫。
渐渐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的声音突然淡了,他迷茫抬眼,正好看见放大的一张帅脸。
那人轻轻唤他:
“瑎儿。”
景瑎茫然地怔了怔。
这人他不认识。
青年一袭青衣华贵非常,神态矜贵,雅正端方。
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对人,在深宫中,这样的阵仗说明此人身份不凡。
青年见少年懵懂,眉眼弯弯,笑道:“怪我,只想着和瑎儿打招呼,却不曾想瑎儿该把我给忘了。”
身后的小太监上前,脆生生道:“小侯爷,这是咱们太子殿下。”
景瑎如梦初醒。
自己刚才被一顿安排,当的就是此人的伴读。
“给,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只是笑:“瑎儿和我不必这般生分。”
“前些日子只听说你是病了,如今呢,好些了吗?”
太子青袍蓝带,剑眉星目,长相十分俊朗,说起话来温声细语,给人一种可亲近的感觉,景瑎即使心中带着戒备,三言两语之后也渐渐放松下来。
很快,就一问一答地聊了起来。
周遭还有不少人往这处看,太子察觉出声安抚:“瑎儿不必紧张,往后我护着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向我开口。”
景瑎低声道:“多谢太子殿下。”
“瑎儿与我太客套了,叫我蕴哥哥也不过分。”
左乃国姓,太子名字为意蕴。
可他虽这么说,但是景瑎不傻,当然知道这是不合规矩的,随即低了低头。
太子也不强求,伸手轻轻摸了摸景瑎的脑袋,柔和道:“不急不急,以后慢慢熟悉就好了。”
他通体贵气,尺度拿捏得刚刚好,既不会让景瑎感到反感,又不会太过于生硬,说完话,出声叫来身边的小太监。
“毛竹,带我的见面礼来。”
毛竹就是刚才说话的小太监,他小跑来跪下,将手中的盒子抬起。
“原本就准备好要送给瑎儿的,东西不甚贵重,权当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一片心意。”
“多谢殿下。”
景瑎话落,隋寂上前将东西接过。
见他还生分着,太子笑了笑告辞。
周围的阵仗散去,景瑎才想起来刚才那个人,可当他抬头看去,位置已经空了。
“寂哥哥,我累了,咱们回去吧。”
宫中盛大繁华的场景和此刻的景瑎没有多少关系,所以他只感觉累。
本来打算起身回宫,但是刚站起来,一阵眩晕感上涌,紧接着脑仁里传来尖锐的刺痛。他的腿立马软了下去。
“公子!怎么了?”
好疼!
爆炸式的疼痛在脑海中炸开,眼前大片的色块交叠,瞬间褫去了他的五感。
眼前的所有景象好像在一瞬间失去了色彩,变得扭曲,塌陷。
……
天翻地覆。
最后,他被人抱了起来,模糊视线中,依稀出现墨黑色的长发和棱角分明的下颌。
第5章 努力作死的第五天:
【————】
混沌脑海中传来低频率的嗡鸣,电流声穿过四周,发出低微的噪音。
整个世界一片漆黑。
良久,良久。
黑暗,混沌。
直到一股神秘的力量将景瑎的意识拖入到深渊中,他完完全全陷入到了那个不知道该不该被称作梦境的地方。